送回农村，往那儿去，下了火车，当年也没汽车通过去，通工是什么？叫‘坐二等’，就是有那加重的自行车，人家驮着你，他骑，你坐后座上，把你送家去…后来司山回来说，他们下车以后，需要雇两辆，可是站慢了，只剩下一辆还在兜生意，正好是金殿臣表弟，他们就要了那一辆，说好表弟留下，他们自己骑回家去，第二天司山再骑回车站，上火车时再还给那金殿臣的表弟…你想想看，那好几十里地，他们两个，就那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后的搂着前的，密切合作，骑到金殿臣老家去…先是金殿臣驮着司山，后来司山在后很不得劲，就换到前去骑。他自己后来跟我说，当金殿臣在后用手搂着他的腰时，他确实有担心，路上前不见人、后不见车的时候不少，那金殿臣要来邪的，非把他撂了不成。可是金殿臣老老实实跟他回了村，先不让回家，就跟他直接去了村里的革委会，革委会就大喇叭广播，后来就开了个批斗会，宣布金殿臣是坏分，今后要跟村里所有‘四类分’一样，接受监督改造…你看，金殿臣他就这么认了命，人在世上，赶上这事，不认命怎么着？拼命？自己一撞死去？…”

“我是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暴、随便地置一个人？…怪极左路线？司山代表着极左路线？”

没想到印德钧反而愤激起来：“他？司山？…他什么路线也代表不上！什么左呀右呀，他为什么狠整金殿臣，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胡涂？他那不是为了给韩艳清障吗？”

他一时没听明白：“给韩艳…清什么？”

“韩艳你能忘了？！那个女人！…那时候，司山跟她的关系，不是已经定了吗？韩艳跟金殿臣一个办公室，金殿臣倒不一定是故意要惹她，可是金殿臣存在一天，韩艳心里就别扭一天…你不记得啦？工宣队还没撤的时候，钟师傅就拍板定下，让金殿臣当了…那时候不叫科长，队编制，叫排长吧，因为他毕竟上过大学，搞统计，他的报表就是没碴没漏嘛，韩艳的报表就总是汤汤的，偏那一回他又改了韩艳上的报表的十多个错，那韩艳心里不就跟他结上死仇啦！所以，韩艳非把金殿臣这个障碍清除不可！…”

“她就借着司山的力量，果然清了障啦？”

“怎么说呢？这也是——情的力量吧！司山通过这样忠心耿耿地为韩艳清障，了一手，韩艳又激又佩服，所以一取代金殿臣当了排长，不就跟司山登记去了吗？”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站在司山、韩艳一边，帮他们把金殿臣往死里整啊？”

“正因为我当时没能看得这么清楚，所以才纵容了司山啊！你还不知吧？我为什么被挤了来，都快离休了，却还调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单位…挤对我的，恰恰就是他们两啊！”“现在，是司山当了那儿的一把手啦？”

“哪儿啊，是韩艳！司山爬到市属单位，占据了个缺，如今可是得意洋洋啦！”

“那不也还是个芝麻官儿吗？不也还属公务员系列？那能到哪儿去？”

“你呀，这些年光在大腕、大款堆里混了，你哪里知，再小的官儿，再小的单位，也还是有人盯准了官位，在那儿有滋有味地争来夺去啊！当官的油，不是都现在钱上啊！还有那当官的一份乐趣，说真的，有不可取代呢！”

“老印，我今后只叫你老印了——你这话来，我心里又乎乎的了，你确实是好人，而且不仅是好人，你也是个有彩思想的人，特别是现在的你！”

“叫我老印吧！不过…什么好不好的，思想不思想的…说实在的，今天遇上了你，这么一聊，倒也解闷儿的！”

“那咱们以后常联系！”

大堂里忽然改变了照明方式，总上暗了下来，四却闪烁起钻链般的瀑布灯，一角的透明观览电梯也缀满星星般的小灯，在上下动中平添了更多的豪华气氛；而服务小又往桌上送来了蜡烛盅——那是蔚蓝的雕玻璃圆盅，里面有半盅，上漂着一个圆丘状的蜡饼，燃后，透过盅发梦幻般的幽光…

“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怎么样？一起去吃天阁的法式自助餐，或者，到地下一层的街去吃简单的？当然，还是我请你！”

印德钧辞。

他笑：“你是不是怕我太破费？…这地方，确实宰人！实话实说，像我这样的，一般也就只能在这儿的地下街吃吃，再偶尔吃吃自助餐罢了，那菜的餐厅，如不是有人公费请我，还真不敢往里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