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边，如今已经24岁。海老太太打小对他溺，他从中学毕业，分到园林局当工人以后，虽说至今月月一发下工资，必及时送到海老太太手中，对海老太太不可谓不孝顺，但能够当面海老太太撒谎的，也就是海西宾一人。海老太太有时想起西宾的不留情面，未免暗自伤心。比如几年海老太太的一对旧藤椅坏了，修理吧太费钱，扔了吧她又舍不得，便让海西宾把它吊到院门的门上方，海西宾对的支使，一般总是服从，让吊，他便搭个人字梯去吊。他在梯上活，在梯下张望，这时住东偏院的荀大嫂路过，不由得问：“嗨，这椅要不能使了，理了算啦！您吊在这儿存着它吗呀？”海老太太便郑重其事地说：“这椅哪能随意理呀？您知谁来坐过吗？康大坐过！”荀大嫂因为常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一听这话不免惊奇：“哟！康大来过咱们院呀？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家怎么一信儿也没有？”荀大嫂自然是把康大理解为全国妇联主席康克清同志，海老太太要的也是这个效果——其实，来过她家，坐过这藤椅的康大，只不过是海西宾他们单位的工会主席。当时海西宾忙着活，没注意这个话茬，谁知几天以后，院里便传开了——尤其是詹丽颖，她到那儿接，逢人便议论说：“康克清康大来过咱们院，看望过海，看起来，海这个人不简单呢！”并且直接询问过海西宾：“你当年是不是参加过革命？后来一定挨了错误路线的吧？原来跟我一个命啊——现在也彻底平反了吧？康大打算怎么安排她呢？”海西宾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声明说：“哪里哪里！本没那么回事儿！”回到家里，他便批评海老太太说：“，您瞎造些个什么舆论啊！一个人往脸上贴金，能好看么？我看咱们实实在在地过日，比什么都！您要再胡编这号瞎话，我可就跟您分开过了——我害不起这份臊！”海老太太吓得缩起肩膀，脸发白，哆哆嗦嗦地说：“我也没说啥啊，是他们在那儿猜度…西宾呀，你可不能跟我这么说话，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吗？”说着便掏手绢，抹泪，海西宾不得不又安她：“您别再瞎就行。您想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能离开您吗？就是个邻居，我也该照顾您呀…”

这天正当海老太太和胡爷爷在鼓楼下舍不得离开时，海西宾从外骑车回家，路过那块儿，他刹住车踩着路牙，招呼二位老人说：“！胡爷爷！太没劲了，还不家里歇着去！”海老太太说：“这就家去！”胡爷爷也笑着：“就家去，就家去。”

海西宾骑车走了，胡爷爷望着他那肩宽腰细的背影，艳羡地对海老太太说：“您真有福呀！西宾这孩多懂礼！连我也沾上了他的孝心…”他想到自己的儿儿媳妇，他们也曾带着孩，逛完公园或是商场，打这鼓楼附近走过，可他们要么本就不拿儿夹他；要么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本不搭理；孙倘若想叫他，儿儿媳妇便会赶把孙拉走，显然是怕周围的人们发觉，他这个糟老同他们那油光的一家有着那么个关系。唉，如今这样的儿孙也不算稀奇，倒是海西宾那样的难得！可海西宾要跟上一辈的人比，那孝心也还是淡多了…胡爷爷想到这里，禁不住对海老太太说：“要说孝，你们院的荀兴旺，那可真是个大孝。他没搬到你们院的时候，我就见过他。那是解放初，我在他们工厂门的小饭铺烧火。每月荀兴旺他们厂里开支那天的晌午，他老娘总站在我们饭铺门，等荀兴旺来；荀兴旺拿着工资来以后，立时就把他老娘领饭铺，给他老娘叫上几个菜，再要上两个雪白的大卷儿，坐在一边，瞅着他老娘吃——他自己不吃，他在工厂堂吃窝咸菜；老娘吃完了，他给完了钱，再留下自个儿叶烟的钱，就把那剩下的所有的钱，都给他老娘；他老娘把那钱用土帕包起来，揣在怀里，稍歇一会儿，他就搀着他老娘，往家里去…我问过他：‘你吗月月让你娘到我们这儿来吃上一顿？’他说：‘你不知，小时候娘牵着我讨的时候，我就立下了这个誓，如今我月月能见着娘吃上一顿好的，心里舒服！’…您瞧瞧！像荀兴旺这号孝，如今好找么？”

海老太太听罢也赞叹：“跟那戏台上演的，也差不离儿啊！”说着站起来，提起了扎，用“知足常乐”的气说：“如今不指望荀兴旺那样的啦，能像我们西宾对我，也就凑合！”

胡爷爷也站起来，拾起小板凳，恋恋不舍地望着昏黄的夕，企图多少再延缓一下归去的速度，喃喃地续接着海西宾这个话题叨唠着：“敢情！你们西宾可有息。有息哇！中学一毕业就有了个好工作不是？一工作就见上了‘中央首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