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更大的声量吼了一声：“啤酒！”因为屋里声狼嘈杂，他这一吼竟然仍无反应，使他内心更空虚；他便朝屋外走去，王经理站起来拦他，无效；他几步便挤了屋门，钻了苫棚，直到路喜纯面前。惟有在路喜纯面前，他内心里才到充实——因为他今天明明白白是被伺候的，而路喜纯明明白白是伺候人的。

路喜纯满大汗，累得两发粘，可心情却于最怡悦的状态。他为自己的手艺受到主客一致称赞而到自豪。他特别注意七姑的反应。他知，倘若连七姑都不得不发赞叹，那么他今天的劳动便的的确确是创造了一。三菜上过，的已经过去，他为婚宴所准备的第四菜不再以华取胜，而是三样实惠的下饭菜肴：米粉、红炖、蒜苗丝，以及“曲终奏雅”的丝苹果。在第三菜和第四菜之间，他该把一大钵心烹制的“四喜汤”亲自端上去——北京民间喜宴惯例，他把那汤往桌心一放，主人便应立即奉献红纸包裹的“汤封”（里面一般是偶数张的贰元钞票，少者两张，多者至八张、十张），而送亲的七姑之类人，便应在这时起立告退。他想：自己实在不是为了“汤封”而来，是否当场辞掉“汤封”呢？但倘若执意不收“汤封”主人也许反倒会不愉快起来，看来还是只好放下…或者，这“四喜汤”是否在四菜全上过之后再往外端呢？因为他很愿意让七姑见识见识他的丝苹果。他所提供的丝苹果将不仅保证能长长的、透亮的糖丝，而且，每一块炸的苹果都将闪烁着金般的光泽…那时，七姑又将发怎样的惊叹呢？

正当路喜纯在那里盘算着这些时，卢宝桑突然现在他的前。路喜纯一见他便问：“宝桑，你怎么这就醉了？我还有四菜一汤没上呢！”

卢宝桑抱怨地说：“他妈的连一啤酒也没有了！真他妈的差劲儿！啤酒都不给预备足了，‘抠门大仙儿’①。”路喜纯提醒他说：“啤酒不还是你给买来的吗？不是人家‘抠门儿’，是买不着嘛。”

卢宝桑这才恍然。不过，他心里郁着一闷气，非发不可，他一掌拍到路喜纯脖后，吆喝着：“你丫的，好好伺候咱们！”又伸手抓起汤钵中的大汤勺，舀起一勺汤就往嘴边送。路喜纯抢过汤勺，勺里的汤一半泼在了地上；路喜纯把另一半倒回汤钵，搁稳勺，端起汤钵的两只耳朵，躲开，好言好语地劝卢宝桑说：“你八成是醉了！宝桑，你来足撮一顿我没意见，你也难得有这么个福。可你也别太没个模样了，要让人家看得起自个儿，先得自尊自重——回屋吧，你前走，我后去上汤。这汤够多的，你到席面上再盛到你那碗里，慢慢地喝！”

卢宝桑悻悻地瞪着路喜纯，不挪脚，路喜纯犹豫着。这时孟昭英来了，她对路喜纯说：“大拨客人走了，光剩下坐席的几个，我看你就把汤送上去吧。你能歇歇，我也能松气儿。”

路喜纯便端着汤钵朝宴席而去。

这时薛师傅和薛大娘正把大拨的客人送至院门，席面上突然冷清起来——只剩下新郎新娘、七姑、薛纪奎、王经理、殷大爷几个；薛纪跃二姑妈的大儿，以及他们售货组的组长佟师傅，当时也随大拨客人告辞离去。人稀了，新房中的件“落石”般凸现来，只见各都搁着杂而哨的礼品，其中不少是廉价而无实用价值的“样货”如糙的仕女形塑料瓶，描金涂银、然而杯欠圆的理陶瓷盖杯，图案奇突的“外转内”亚麻枕巾（其实是餐的抹布）…等等。自然都是成双成对的，有的歪搁在五斗橱、床柜上，有的摊放在床铺和茶几上，倒也五彩斑斓，蔚为奇观。路喜纯端着那一钵汤迈门槛以后，中所见，便是这么个情景。

薛师傅和薛大娘送完客回来，见路喜纯正要上汤，慌忙回到座位。他们都很重视宴席中的这一环节，这意味着婚宴从饮酒到吃饭的转折，而女家送亲人员，将到此告退，儿媳妇从此便正式成为了这个家中的一个稳定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