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他这一。她不他，但她永远尊敬他。是他给了她一个更广阔的天地的机会。他们好说好散，孩给了英雄，她不要。她什么也不要。

葛尊志分了一个最坏的工作——到一家街医院药房药和发药。她分的也好不了多少——到另一家街医院看门诊。

他们在一片舆论谴责中结合了。她改名为慕樱。他们只有一间小小的住房，经济上相当拮据。但在她来说，失去的毋宁说是沉重的包袱，获得的分明是情的满足。不久便开始了“文化大革命”他们这只小小的情航船，客观上不在漩涡的中心，主观上又格外小心地回避，得以较为平稳地向前浮动。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虽说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倒也还能不断地“柳暗明又一村”葛尊志自己动手，盖起了“小厨房”又打了满堂的家。他的那些术知识，滴滴地溶解在了建设小家的事业中。邻居们谁也想像不到，他当年曾是大学一个系里的团总支书记，能够坐在麦克风前面，用江河奔腾般的话语，把一年级新生的双。邻居们都说他是“家妇男”——连饭也基本上由他来。慕樱得以有大量的时间读书——都是从熟识的患者那里借来的，当时违禁的西洋古典小说。当葛尊志在院里为新打成的酒柜上漆时，她也许正坐在躺椅上读没有封的《简》；当葛尊志正在厨房中照着菜谱炒鱼香丝时，她也许正仰靠在沙发上，手里着一本刚读完的《娜娜》，闭目冥思…她确实非常满足，而且是一开化的满足——包括生活的满足。慕樱再回想起同英雄度过的那些夜晚，不禁骨悚然。谢天谢地，她斩断了应当斩断的，拴系了应当拴系的。

记得是1975年初冬的一天上午，慕樱懒洋洋地应付着门诊，当她叫到齐壮思这个名字以后，从门外走来一个人——她第一看到他，便不由睛一亮。她过的人多矣，而像齐壮思这样的人，还是一回置于她视野的最前方。

这是一位六十来岁的男汉。材魁梧，五官充满刚之气，这倒也还不算什么，最让慕樱一下产生类似电那反应的，是他态、气度中所现的一尊贵的威严。那是无论那位独的英雄，还是葛尊志，以及她所接过的其他男人，都不备的。她本能地觉到，这是一位有着特殊份的人——他说是不应当到这湫隘简陋的街医院来就诊的…

慕樱早就习惯于那样工作：连也不抬地问一声：“你怎么啦？”患者还没说完，她便不耐烦地命令：“把衣服解开！”给患者前后背潦草地听诊了不足一分钟，不容患者把向她提的问题说，便从消毒杯中取压板，命令患者：“把嘴张开！”然后把压板惩罚式地往患者上一压，潦草地用手电筒照照、望望；然后，不患者是继续自述病情也好，向她询问自己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好，求她开某几想要的药也好…她一概不听不，刷刷刷地开上了方，并且签上了可以猜测为任何符号的名字“哧啦”一声撕下来，递给患者；然后无情地对门外呼唤：“54号——×××！”

面对着齐壮思，她不由得自觉自愿地改变了既往的作风。她详尽地询问、仔细地听诊，还让他躺到脚床上——再叩他的肝脾…并且给他开了各个项目的化验单。

临未了她对齐壮思说：“下看来您只是上呼染…”

齐壮思抬起一双眉，问：“还没有转成肺炎吗？”

她肯定地说：“没有。不要的。您来得及时。再拖一拖就难说了。”

齐壮思沉稳地向她谢，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打听来，齐壮思没有任何一项化验，他只是取了方上的药，便离开了医院，而且，他没有公费医疗的“三联单”他是自费来看病的。

她蒙地期望着他再来看病，他却一直没有再来。然而她终于打探到了他的份——他是一个经历多次批斗的“走资派”现在还“挂着”目前住在附近他大女儿家中，因为已不能享受医疗上的特殊照顾，也不愿到公费医疗关系的医院面，所以有了病便扛，扛不过便自己到药房买药吃，实在觉得有可能转成大症了，这才跑到街医院来自费门诊…

既然他就住在街医院附近，总该能够遇上他的…在有意与无意之间，一个晴和的冬日里，她果然在一街角的人行上与他迎面相遇。齐壮思穿着一件旧损了的黑呢大衣，脖上围了一条又厚又长的灰蓝线围巾，仿佛正在无目的地散步…慕樱主动叫住了他，他先是一愣，然后认了她来。她询问了他的状况，劝他还是去行各项化验，并且关心到他的饮起居…未了她问他住在哪里，表示自己可以义务地到他家里为他定期行检查。他蔼然地婉谢了——没有告诉她他的住，他们便分手了。他们其实什么正经话也没说，但不知为什么，这次邂逅给慕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后来回味起来，她竟觉得他们似乎谈了很多很多…

几个月后，现了“天安门事件”起初，仅仅是于好奇，她同葛尊志去天安门观览了那壮丽的场面——他们一回去时，看到的还仅仅是各各样的圈挽幛，还没有现单纯的诗词。他们的情与广场上的气氛相共鸣。后来，慕樱自己去了两次。开始现诗词了，一批诗词扣悼念周总理这个题目，文句上推敲得也比较仔细，看见别人拿着小本抄，慕樱自己也忍不住掏纸笔，抄录了几首读来最能动情的。她回到家里，把抄来的诗词读给葛尊志听，葛尊志说好。但广场的诗词在那几天里不仅以几何级数增加着，而且迅速溢了单纯悼念周总理的范畴，开始有越来越骨地抨击江青、张桥之的文字——有的于激愤难遏，已完全谈不到是诗词，而成为赤的诅咒。系统下达了上面的指示——不要再到天安门广场去。葛尊志是于怯懦？于麻木？他不再去。慕樱是于勇敢？于激愤？她照常去。在这场人民悼念周总理的活动被镇压的前两天，慕樱在天安门广场的人丛中遇到了齐壮思。她招呼了他。他便也招呼了她。他们不即不离地在广场上转了一周。后来，齐壮思顺着东单方向走去，慕樱尾随着他。当齐壮思拐正义路街心绿地时，慕樱快步撵上了他。齐壮思微笑地望着慕樱，两闪着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她的心肺。

慕樱把自己抄录的一整册天安门诗词递到他的手中，对他说：“我知您怕有人专门盯着您，您活动不像我这么方便——您没抄，我差不多好的全抄了，您拿回家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