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掏了…杏儿没有诉诸理智，她只是被老妇人那只皱缩得像爪似的手，以及那只手所拭的翻着红睑的一双混浊的睛所打动，便一下挤到了最前面，从怀里取包钱的手绢包，打开手绢，从自己的那一叠里，取两块钱来，递到了老妇人手中。她只简单地说：“大娘，俺给您补上一半。再多俺也不能了。俺娘还等俺送钱回去呢。”旁边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杏儿一边挤人群一边声地说：“不要脸的贼儿，良心让狗给叼了！瞅见了吗？俺这儿还有钱呢，有的到俺这儿试试——咱们今儿个算个总账！”

她扬长而去。人们在背后望着她，以为她会武术；那老妇人手里攥着那两块钱，比丢了钱时还发懵，竟忘了追上去向她谢。

可杏儿走迷了路。越迷她越慌张，毕竟她是一回那么远的门。当太渐渐睡远山，田原的彩变得暗淡时，她急得了泪。

终于，绕了好大一个弯，她才认准了回村的路。天看就要黑下来了，杏儿的心像吊桶一般上上下下。她突然到她18年所生活的村落是那么渺小，离开城市竟有那么遥远。她从未有过的那么一孤独、空虚袭上了心。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没立住，摔倒在地，筐得老远。她爬起来，就势坐在一个土埂上，哭了声来。

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传她的耳中：“郭——杏——！”“杏儿——！”

这亲切的声音给了她无限的温，无限的力量，她一下起来，迎着那声音跑了过去…

当杏儿终于和枣儿汇合到一起时，她见到的是枣儿一张惶急烦怨的脸。当她和枣儿到家门时，娘二话没说，伸手就给了她脸上一掌。这是多少年来娘一回动怒打她，可她觉得这一掌是那么甜，蕴着那么多切的关怀和难以形容的挚。她迫不及待地扑了母亲的怀抱，尖着嗓大叫了一声：“娘！”

第二天娘原谅了她的一切，包括那舍两块钱的慷慨行为。

1980年麦秋后，他们村实行了包产到的责任制，20岁的杏儿成了家里名副其实的梁。枣儿中毕业，试着考了大学，没考上——原也没指望考上，但杏儿一定要枣儿去试试，结果那回他们那个区没有一个人考上，所以大家都心平气和。杏儿和枣儿不让娘再下地活，杏儿把地里的活儿包了，由她主，让枣儿在家里养上了鹌鹑。枣儿有文化，买了养鹌鹑的书，能看懂，能照办，还能针对当时当地的情况灵活掌握，结果成了村里的小专家，带动起五六一块儿养起鹌鹑来。县里的品公司跟他们订了合同，他们不但提供鹌鹑，还提供鹌鹑和鹌鹑。娘在家里专饭，还喂了一猪、十来只，那猪喂着为了过年时宰来自家吃，那喂着为了自家吃。杏儿家见着富裕起来，到杏儿京之前，她家原有的三间房整修了不算，还给枣儿盖齐了三间带廊的新瓦房。枣儿成了村里最尖的几个姑娘的争夺对象，只要他自己下定决心，挑准了人儿，娘和杏儿立时就能给他风风光光地办妥喜事。

是秋收后一个天气的日，娘、杏儿和枣儿坐在院里柳树下吃饭，杏儿问起枣儿：“你究竟想把谁娶到娘边来啊？要是红玉，俺可别扭。”红玉是红桃的妹，随红桃到石家庄去给当过保姆，杏儿觉得她们俩都太张狂，过去一心想嫁个城里人，如今红桃嫁了村里腰包最鼓的张木匠，红玉一天恨不能往枣儿的鹌鹑窝边来三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