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之后，他觉得自己神情多少有恍惚，似乎只有一支烟，才能恢复平静。

他照过那相了吗？他将会去照那相吗？为什么对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他公布了自己在照相馆橱窗前停步的隐私？如果他有一天去照那相，谁是他的伴侣呢？难会是她吗——那个圆脸庞的、貌不众的妇女？她就住在他们饭馆附近，几乎天天早上来买油饼，用一个缺了瓷的搪瓷钵，每次都买四个，一次没有多过，一次也没少过。她来买油饼时似乎总没来得及梳，发蓬松甚至很，脸上总笼罩着一梦幻般的神情。

路喜纯并没有上注意到她。到这里来买油饼的常客很多。只是有一天，到她那里凑巧只有三个了，而新的一锅因为某技术上的原因，需要等待比平日更长的时间才能炸来，她便立在售货的窗外，捧着那只搪瓷钵，发呆。忽然间来了一个发和胡似乎都好久没理的壮汉，走拢她前便声气地埋怨，她似乎辩解了几句，对方骂了一声，拽住她胳膊把她往外拉，搪瓷钵不慎掉在了地下，发一声锐响，又听得“啪”的一声，似乎是那男的打了女的，女的虽然哭着，抱怨着，却还是随着那男的去了。路喜纯冲作间，想追去跟那个壮汉评理，被一位顾客拦住了。那顾客告诉他：“人家是两。那男的是个浑球，女的是个受气包。他们家的事，谁也不去，由他们去吧！”

后来路喜纯听人说，他们俩原是在同一农村队的。有一回，队的知青们到邻村看电影，那男的同几个男伙伴一起走。那女的不知为什么一个人也在往前走。他们都不怕路远，翻过一座虽不算但也颇费脚力的小山，去看那电影。那时候在那地方，就是需要翻两座再的山，他们也会去看那电影。天渐渐黑了。几个男的嘴里不不净地聊着。忽然间他们打起赌来，赌谁敢“拍婆”①，他们实在不是天生的氓，因为烦闷无聊，因为好胜心无发，他们在那么个特定的环境中竟然赌上了这个！其中一个就说：我敢！你们看那边就有个“婆”我就去“拍”她！于是他们商定了赌注：一瓶当地产的白酒。那男的离开同伴，去追那女的去了。开始表示骑士的风度，说要保护她，陪她去看那电影；后来献殷勤，将自己家里寄来的，珍藏许久而仅剩不多的糖果，递到了她的手中；最后…当他们看完电影归来时，他在野地里便占有了她。不久她怀了，那位男站来承认了错误，并表示愿立即同她结婚。她便同他结婚了。他们有了一个儿，后来他们一起搬回了城里，各自都分到了一个工作。那女的在新的生活中，复苏了她的自尊和理智，她提了离婚的要求，甚至告到了法院，但法院说她丈夫即便当年确有诱的罪行，现在也早已过了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限；而男方单位的领导和街办事，为维护家这个社会基本细胞的稳定计，又都采取了劝和的态度。这位女陷了的痛苦和迷惘。她的生活全貌究竟如何？不得其详，路喜纯只是看见她每天早晨捧着那只搪瓷钵，若有所失地来买油饼。每当路喜纯帮助售货时，他总要用竹夹翻来翻去，尽可能挑四个炸得最鼓胀、最匀净、最金黄锃亮的油饼，搁到她那个搪瓷钵里。他发现每当这时，她的一双睛便仿佛从梦中醒来，充满激地盯着他。他真想对她说：“你会离开厄运，得到幸福的，准的！”然而他始终没有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他甚至不知她的名字，只推算来，她比自己要大3至4岁。

有一天，他会同她到王府井中国照相馆去，照那样一张相吗？她穿着白纱裙，把下摆上的环到手腕上提着，而他穿着西服，手里攥着一双手，站在她的旁…这想法荒唐吗？构成犯罪意识了吧？就连最知心的嵇老师和何师傅，他也从未向他们吐过。他向谁也不会吐。而且每当这隐秘的念浮在心，他便自己将它压制下去——“这是十足的胡思想，”他对自己说“像烟一样有害。”

然而，在别人结婚他来帮厨的这一天，他却着烟，心又一次浮上来这个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