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位比我大20来岁的同行对那本书便怀有一天然的反。为什么反？其实，张玲在那本书开《有几句话同读者说》里，已有所透："我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要辩白，但是最近一年来常常被人议论到，似乎被列为文化汉之一…惟一的嫌疑要末就是所谓大东亚文学者大会曾经叫我参加，报上登的名单内有我；虽然我写了辞函去…至于还有许多无稽的谩骂，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

那位同行对我说："40年代初，我已经是个青年人，那时的情绪整个被抗日这件民族危亡的泼天大事笼罩着，就是好文学，也总喜那与民族救亡有直接关系的激昂文字，对于张玲那在民族危亡关还只是津津乐于名要趁早，写些幽幽地骨牌、雇着妈抱孩的富家女人的喜怨哀乐的文字的作家，实在是不能不鄙夷…当然，抗战胜利后，如果把张玲定成文化汉，我也并不赞成，她确实并没有去参加日本鬼搞的那个什么大东亚文学者大会，她与汪伪政权的汉胡兰成有情关系，那确实也只是她的私生活，可是，为什么日本鬼会把她列那会议的名单？她本人固然没有在汪伪政权里事，可是直到抗战后胡兰成逃匿到温州，她还去寻找他，这样的私生活，又怎能不令人嗤鼻？更何况，50年代她跑到香港，后来又跑到国，写了《秧歌》等大厚本的反共小说，思想不去说它了，艺术上也属于制滥造，怎么你这样的人，可以这些都置之不论，只是接受夏志清的那些评价，把她视为了中国现代最了不起的作家呢？"

张玲版她那《传奇》时，我还不识字。我在成长期里，本不知有她这么一个作家。80年代一旦接到她的作品，特别是被夏志清在他那本用英文写成的《中国现代小说史》里誉为"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的《金锁记》，真到界大开——文笔确实佳妙，光是开篇的那个比喻句："…30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就令人叹服。那位比我大20来岁的同行因为曾与张玲有过"共时空"的近距离观察，所以会有那样的主观受。而我，因为离得实在太远，所以没那么些个"时代主情"的前提，张玲于我而言，只是一提供审愉悦的丽风景。

4

21世纪，整个20世纪，包括那最后的10年，也一下离得远了。

我想我的心态应该趋于成熟。那在当时当境下形成的某些不容争辩的"定论"，并不是说要一律加以推翻。正如那位大学生对待《二十四孝》一样，他丝毫没有想否定鲁迅先生反封建礼教的历史功绩，也并没有想亵渎鲁迅先生那篇激烈抨击《二十四孝》的文章的文本价值，但是他在远看风景，结果看《二十四孝》也并非一味地腐丑，从中还能提取有利于现代"亚龄社会"里，代间亲合的"可利用资源"。

因此，如果我在21世纪里遇到这样的"观景者"，提一些类似的"观"，即使我不能跟其达成共识，我至少不会再惊诧莫名。

记得我曾在外地从宾馆去往机场的一路上，看到不少扔的垃圾，还有被风挂到行树上的塑料袋，搞得情绪非常地坏，那时觉得这片土地真是没治了！但是当我乘坐的客机升空以后，我从舷窗下望，映里的是翠绿的田地、青黛的林带、齐整的公路、蜻蜓翅膀般的立叉桥、反着天光的蜿蜒河，以及簇簇彩积木般的房舍、塔楼，都在说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毕竟不懈地创造着新的文明…

远看皆风景，不是说要在历史的疮疤和现实的问题面前闭上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