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突然之间，没有人跟她同仇敌忾了。

“别再跟踪她了。”哥哥认真地注视着他，那神是有度的。

陌生人突然低下去，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啤酒。

“答应我吧，别再跟了，行么？”哥哥端起自己的杯，悬在半空中，神宁静地等待着陌生人的杯撞上来“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我不讲那些不痛不的话，比方说她是无辜的她爸爸才有错…我知你听不去。可是，杀人偿命，你以为你哥哥会死，现在他没有。跟很多人比起来，你的情况算是幸运的。于情于理，这笔帐都该到此为止，你说对不对？”

陌生人的表情就像是有人突然在他的鼻尖前面打开了冰柜。他的下嘴凛凛地颤抖了一下，抻起来，包裹住了他的上嘴，他的神钝钝的，很用力，视乎这两片嘴之间的争端是一个凝重的问题。他也举杯，但是跟哥哥的杯还是保持着矜持的距离。他说：“老师，你是说——因为我哥哥没有死，所以我不该杀她。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这次我哥哥死了，我就可以杀她了？”哥哥有成竹地笑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一个命题是真命题的时候，它的否命题未必成立。你犯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错误。”陌生人惊讶地凝视着哥哥的睛，几秒钟，突然他笑了，它允许自己的杯轻轻地放在桌上，温和地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李渊。”陌生人——不，李渊的脸突然变红了，他其实没什么酒量的吧。

“我知你为什么。”哥哥叹了一气“我知你为什么，你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威胁她爸爸，你甚至不全是为了报仇。如果亲人没了，你却只能在一边睁睁地看，没什么比这个更屈辱的了。给你讲一件事好么…”他的光突然游离了，似乎在被笼罩斜前方另一张空的四人餐桌“从前——”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但是随即他还是板起脸，认真地说：“从前有个女人。有一天，她老公死了。死得特别突然，她像平常那样在家里饭的时候，知了这个消息。她老公死在单位里，突发心脏病，走得没有痛苦，但是吧，问题在于，谁也不知这个男的有心脏病，包括他自己。然后，她知了消息，想也没想，就从厨房的台上下去了。我觉得，她那时候的心情跟你有像。她什么都不了，就已经全都来不及了。可能人到了这时候，觉得不怎么样都得什么维持一下尊严吧。什么筹码都没有，只剩下生命了。那就杀个人，或者杀掉自己，突然容忍不了自己这么渺小了，总得什么，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喂，你有病啊？”瞪大了睛，声音却是胆怯的。

“不一样。”陌生人摇了摇（还是叫他陌生人吧，我叫习惯了）“那个女人，她毕竟只是输给了老天爷。可是，我们不同。”他凝视着昭昭的脸“我们不同，昭昭，你说对不对。”

“你知我最恨你爸爸什么地方吗？”陌生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昭昭，他神质地盯着架在盘边缘的一双筷，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它们拿起来，以及拿起来又能什么“其实在永川，也有不少人喜他，他算是个不错的东家，我哥哥就属于喜他的那分人——他总说你爸爸从不克扣工人的工资，他总说工厂堂里的饭很好吃，他还总说你爸爸人很豪…”陌生人笑了，摇了摇“可是我不一样，每次看到你，我就最恨他。其实你很好，很单纯，你是无辜的。可是你凭什么那么单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