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音喇叭。传一个人，召集一个会议，布置生产任务或传达上的神，就全靠这五只喇叭。这五只喇叭所发的声音，大分是邱东的。邱东的声音很响亮，很威风，话也说得很畅，很清楚，刀切的一般，毫不糊。邱东似乎也很喜在这五只大喇叭里发号施令。上瘾。那时，这广阔的田野上，就只有这五只大喇叭所发的宏大的声音了。这声音会因为你所站的位置的不同，而此起彼伏。鸭鸣声，猪叫声，吼声，这大地上的一切声音，皆因这五只喇叭所发的声音而显得无足轻重。

这声音在空气里传播着，轰鸣着，回着，给了邱东莫大的快意。

不知于何考虑，季国良在组织完油麻地的领导班之后，还给这个班作了一下分工，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由邱东负责油麻地的财政审批。他对杜元说：“你是书记，你负责全面工作。”杜元了，没有表示反对。季国良又补充了一句：“一般来说，审批这一工作都是由镇长来。”杜元又了。

因此，邱东的上衣袋里总*一支笔，他可能随时随地都要签字。油麻地的家当其实微不足，然而，正是这微不足，审批才越发地显得重要。谁家锅揭不开了，申请补助十几斤粮;谁家的房在冬天的夜晚烧毁了，申请新建房的砖瓦;谁家有人生了大病，申请补助十几元钱;生产队长夜里开会，要吃一顿夜餐，需从会计周秃那里取一笔钱;文艺宣传队要买服装，也得从周秃那里取一笔钱…所有这一切，都得通过邱东的一支笔。邱东的字本来就很潇洒，现在就越发的潇洒，潇洒无边。

邱东脾气也大了，动不动就向下面发火，有时还骂娘。常常这样说话：“我限你三天将早稻秧*完！”“你如果不想当你的队长了，你就将那块地给我荒着！”“十天不将这台戏给我排来，你们别想拿到我一个工分！”…

有时，邱东发火时，杜元就在场，但杜元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油麻地的老百姓惶惑着：咱油麻地到底谁是一家之主？不知为什么，他们都希望杜元是。然而杜元并没有作他们所希望的姿态来。“不起来。”有人说。油麻地人就开始猜测：这杜元，到底是城府太还是就这么儿本事？

猜来猜去，结果有许多人得同一个结论：杜元说话结，杜元再凶，也没有办法。

于是，他们就想明白了杜元为什么不喜走油麻地，又为什么总是让邱东唱戏在台前。于是，他们就有了一刻的悲哀：油麻地也就只能这样了。

他们的猜测是有理的。杜元的结，确实是让他经常彻夜难眠的心病。为此，他时常到自卑，有时甚至到绝望。他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一什么样的奇怪疾病。他有许多话要说，而且他自信自己所说的话，一句一句都是超凡脱俗、与众不同的。他觉得自己的脑十分清晰，并且异常的捷与锐。然而，那不绝如缕的思绪，那惊天动地的想法，一旦要变成语言说时，却忽然地遇到了阻碍。大坝，不可摧的大坝。心中、脑中的语，被一实的闸门闸住了，再也不能自由奔放。汹涌的语，就在闸门的另一边，喧嚣着，蹦着，但却又十分无奈地不能一泻而去。它就这样不停地呜咽着，最终，勉地有一从闸门的隙或漏中挣扎了去。每逢此时，他心中满是张与焦急，而越是张与焦急，就越是不能畅。他会觉到自己的脑袋要憋爆了，乎乎的血猛烈地撞击着脑门，

脖因血的涨满而变。他知，那一刻，他的形象是丑陋的。他简直不想活了。事后，他会联想到一个人便秘：这个人蹲在粪坑上，珠外凸，神定定的，脸红脖地在排，随着门的一次又一次地向外鼓胀，的大便，一一地屙了来。结时，他看到听众在替他着急———着急了一阵而终于失望时，他一咬掉自己的心思都有。无人时，他曾许多次地练习过讲话，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其情形虽然不是齿伶俐，但还算是一句一句地成句。可一旦现在公众场合时，这结就像是一个存心要作他的鬼悄然现了。此番情景，一次又一次地现之后，杜元终于失去了信心。他冷静下来，思索着：你不能再讲话了。他知，与其那样，还不如尽量不去说话，这样，对自己的形象倒好一些。

然而，这样的选择，给他带来的可能是更大的痛苦。当他看到邱东因他的后退而走上前台去滔滔不绝、若悬河、一派汪洋恣肆，将一副能说会、明的形象凸现给油麻地的百姓以及油麻地以外的世界时，他的内心一一集聚起来的是嫉妒，甚至是怨毒。这些东西，在他暗无天日的心里，一拱一拱地生长着。

当邱东显一副风得意的样时，杜元却始终平静而宽厚地微笑着。

这年夏天，县里来了一支庞大的参观队伍，是县委书记带队，从县城一路下来，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坐着县委书记的那辆吉普车在前停了，后面的两辆大轿车也就会跟着停下来。县委书记看哪儿，纯粹是兴之所致，一停就停在了油麻地镇前的公路上。县委书记走在前，后面呼呼啦啦地跟了一支长长的队伍。地方上的领导，也在队伍之中，见此情形，立即派人抄近路跑到镇上，通知杜元赶快来到路迎接，并告知，县委书记很可能要听汇报。

此时，杜元立即本能地显无助的样。

一旁的邱东，神情平淡。

杜元一下意识到了邱东就在他旁，说：“走，去…去路…路…”

路上，杜元对邱东说：“你…你…你来汇报吧…”

邱东将烟扔在脚下，踩了踩：“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