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了池塘边，坐在塘边的凳上，呆呆地看着池塘里几条在面上游动着的只有寸把长的极其瘦弱的小鱼。他想哭一哭，但心中似乎又没有什么伤的东西。他隐隐地觉得，他给全家，甚至给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带来了张、恐慌与悲伤。他知，事情是十分严重的。然而，在此刻他却就是无法伤心起来。

他觉得有一个人朝他走来了。他用两只细长的胳膊支撑在凳上，转过去看。他见到了温幼。

温幼走到了他跟前，把一只薄而柔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桑桑，晚上来找我一下好吗？”

桑桑。他去看自己的脚尖，但脚尖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三桑桑最喜的男老师是蒋一，最喜的女老师是温幼。

温幼会唱歌，声音柔和而又悠远，既着一份伤，又着一份让人心灵颤抖的骨气与韧*。她拉得一手好胡琴。琴上奏得最好的又是那曲《二泉映月》。夏末初秋的夜晚，天上月牙一弯，她坐在荷塘边上，拉着这首曲，使不懂音乐的乡下人，也在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悲愁。桑桑的胡琴就是温幼教会的。

在桑桑看来，温幼最让人着迷的还不仅仅在于她会唱歌，会拉胡琴，更在于她一年四季总守着她的药罐。他喜看她熬药，看她喝药，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温幼不是在什么地方现，总是那副样。她自己似乎也很喜自己这个样——这个样使她到自己很温馨，也很有人情。

因为她的房间一年四季总飘逸着发苦的药香，蒋一就在她的门上挂了一小块木牌，那上面写了两个字:药寮。

桑桑不懂“寮”是什么意思，蒋一就告诉他:“寮就是小屋。”

温幼笑笑，没有摘掉牌。她的小屋本就是熬药的地方。她喜熬药，甚至喜自己有病。“药寮”——这个名字古朴，雅的。

桑桑屋时，温幼正在熬药。

温幼坐在小凳上，见了桑桑，也给了他一张小凳，让他与她一起面对着熬药的炉。

这是一只红泥小炉，样很小巧。此时，炭正烧得很旺，从药罐下的空隙看去，可以看到一粒粒炭球，像一枚枚黄一样鲜艳，炉似乎被烧得快要溶化成金黄*的动的泥糊了。

立在炉上的那只黑*的瓦罐，造型土气，但似乎又十分讲究，朴的，了一只弯曲得很优稚的壶嘴和一个很别致的壶把。药已经煮开。壶盖半敞，蒸气推动着壶盖，使它有节奏地在壶上弹着。蒸气一缕一缕地升腾到空中，然后淡化在整个小屋里，使小屋里洋溢着一让人脑清醒的药香。

在秋的夜晚，听着窗外的秋风着竹林与茅屋，小红炉使桑桑到十分温。

温幼没有立即与桑桑说话，只是看着红炉上的药罐，看着那袅袅飘起的淡蓝*的蒸气。她的神情，就像看着一宁静的风景。

桑桑第一次这样认真地面对红炉与药罐。他有一说不清楚的觉。他好像也是喜看这风景的。

温幼往罐里续了清之后，依然坐了下来。她没有看桑桑，望着红炉与药罐问他:“害怕吗？”

桑桑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害怕还是不害怕。他甚至有渴望自己生病。但他又确实觉到了，事情似乎太严重了。他倒是有一模模糊糊的孤独。

桑桑望着炉上似有似无的红焰，不说话。

“你来听听我的故事吧。”温幼回忆着“我很早就失去了父母。我是把我带大的。我得永远记住我的，永生永世。这倒不在于知我的冷，知我的饥饱，而在于她使我学会了活着所必要的平静和韧。是个寡言的人。细想起来，没有留给我太多的话。在我的记忆里，最刻的，只有她留下的两个字:别怕！这几乎是她留给我的全财富，但这财富是无比珍贵的。记得我七岁时，那年冬天，我望着门前那条冰河，很想走过去。我想站在对岸，然后自豪地大声叫，让她来看我。但我走到冰上时，却不敢再往前走了，虽然我明明知，冰已结得很厚很厚。这时，我觉到后的岸上，站着。我没有回看她，但我能觉到的目光——鼓励我的目光。当我还在犹豫不决时，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别怕！的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却像隆隆的雷声。我走过去，走过去，一直走过去…我登上了对岸，回一看，正拄着拐站在寒冷的大风中，当时已经七十岁了。我没有大声地叫她。因为，我哭了。…”

温幼用铁钩了几下炉，炉飞一片细小的火星。

“十二岁那年，我生病了，非常非常严重的病。医生说，我只能再活半年。那天傍晚，我独自一人走到大堤上去，坐在一棵树下，望着正一寸一寸地落下去的太。我没有哭，但我能觉到我的手与脚都是冰凉的。拄着拐来了。她没有喊我回家，而是在我边坐下了。天黑了下来，四周的一切，都渐渐地被黑暗吞没了。风越越大，我浑哆嗦起来。当我抬去望时，她也正在望我。我在黑暗里，看到了她的那双慈祥的、永远着悲悯的睛。我扑到她怀里，再也克制不住地哭泣起来。她不说话，只是用手抚摸着我的脑袋与肩。月亮升上来了，很惨白的一。说:别怕！我伏在她上，竟然睡着了。…后来的日里，卖掉了她的一切，领着我四治病。每当我到绝望时，总是那句话:别怕！听到这两个字，我就会安静下来。那时，我既不到恐怖，也不到悲伤。我甚至那样想:我已见过太了，见过月亮了，见过麦地和风车了，见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好人了，即使明天早上，真的走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像所有那些与我年纪一样大的女孩一样，觉得很快乐。每天给我熬药。而我每天都要喝下一碗一碗的苦药。我听从的，从不会少喝一。喝完了，我朝笑笑

温幼将药倒一只大碗，放上清，接着再熬第二和。

停顿了很久，温幼才说:‘十七岁那年，我考上了师范学校。也就是那年秋天，走了。活了八十岁。是为了我，才活了八十岁的。临走前，抓住我的手。她已说不话来了。但我从她微弱的目光里，依然听到了那两个字:别怕！”她没有看桑桑，但却把胳膊放在了桑桑的脖上:“桑桑，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