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看到她时，她的面颊上还蒙着一块纱布。见了我，她忙低下去，并把一只手放在了面颊上，一声不响地从我边走过去。下午我去宿舍取墨，又见到了她。那时，她正往铁丝上晾衣服，可是胳膊抬不起来，尽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铁丝。她就用力去举胳膊，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她的胳膊大概是被打坏了。试了几次，没有成，她就蹲在了地上，抱着胳膊，无神地看宿舍前面的池塘。过了―会儿，她站起来，又接着试。我便走过去，双手抱住那棵拴铁丝的尚未长壮的柳树，悬起双，将它吊弯。铁丝松弛下来了，并大大地降低了度。我想她―开始就看到了我。但她没有吭声，只将衣服一件―件地晾到铁丝上。见她晾完了，我慢慢减缓重量，让柳树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她抓着空盆，站在那里―动不动地望着我。过不一会儿，盆从她手中脱来，掉在砖地上，发咣当一声。我赶走过去，帮她将盆捡起，送到她宿舍里。了宿舍门，见她里蒙了薄薄的泪，正充满激地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她实质上也是个弱女，而且这个弱女正陷在孤立无援折境地里。

回到教室时，我看见杨文富正在一笔一画地写大字。他的很端正，笔握得很直，字写得十分清秀。桌上、纸上、手上，皆无―星墨迹，完全不像我写大字时得桌上、纸上、手上，甚至是嘴上都是墨。他写完―个字，还把笔轻轻放回砚台上，歪着看，自我欣赏一番。我拧开墨瓶盖，从窗将它扔室外，然后拿着装得满满的墨瓶，从杨文富的桌前过，突然装作―个被凳绊倒的样，抓墨瓶的胳膊却伏在杨文富的桌上，那墨瓶歪倒了“咕嘟咕嘟”地往他的大字簿上倾注而臭的墨。我装着跌得很重，迟迟起不来。等起来时，手中的墨瓶快空了。我手上也了许多墨。我咬着牙朝杨文富很歉意地笑笑，然后一甩手，甩了他―脸一的墨渍。有几大滴正甩在他的睛下方，让我想起舞台上的小丑和镇上的一条下有黑的狗。

他和我打了―架。

打完了，他用纸去脸，样很像便后的卫生。他―边一边不解地问：“我哪儿得罪你了？”

夏三后来又毒打了夏莲香几次。夏莲香―气之下不回家了，就待在学校里。到了星期六下午，我们住宿生没有一个不回家的。老师们有家的归家，无家的也各奔东西。一到周六晚上，油麻地中学就整个被黑暗吞噬，显得万分荒凉；校园里树木又多，风―，林作涛声，使人更觉孤寂难忍。夏莲香宁守孤灯―盏，也不肯归去见父亲将她零敲碎打卖掉的狠毒样。从周六晚上到周日晚上，堂熄火，夏莲香无吃饭，就用泡其他同学留给她的炒面吃。而且因为不能从家中取得钱粮，她平日里也很节省。中午只吃光饭。又怕其他同学笑她、怜悯她，便总是独自端了饭盒去宿舍吃。这段日她就―天一天瘦下来，脸不及从前红了，也少了许多活泼。

这反抗了夏三，这天居然打将到学校来了。他跑女生宿舍，一把揪住夏莲香的发往外就拉，嘴中骂个不休。正是下课时，一忽儿，便聚了几百人围观。夏三真是个人，用最脏的话来糟踏自己的闺女，骂得她不能抬，无地自容。后来，他又施以拳脚，夏莲香坐在地上，任他捶踢，只把发蓬地散开遮住脸面。

汪奇涵来了，喝令夏三住手，夏三才住手。

“就这样了，你不能再读书了！”夏三指着夏莲香说完，拨开人群走掉了。

当天，夏莲香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学校。

杨文富仗义，说：“我还读什么书？”只隔一天，他也不来上学了。

在快要放寒假时，夏莲香又突然现在校园里。她受不了父母的冷与诅咒，更惦记着学校的生活。她想读书。而那时的学校，也确实已有读书的气氛了。

但她已无声地答应与杨文富定亲了。

随后，杨文富也回校了。他衣服穿得更整齐，也更净，面带微笑，像是一个已有妻室的人。

星期六再回家，杨文富在路等她时，她不再重择―条路，也不再骂“不要脸”之类的话，而是默默地走在他后，表情很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