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他找到了我宿舍，说有话与我说，将我叫了宿舍。

“林冰，你去对许―龙说，从前的事，我们就忘了，让他同意我宣传队。去后，我给他好好地拉副弓。”他说完，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说不的味。

第二天中午，我就在理发店里找到了许―龙，把赵―亮的意思与他说了。他一笑，就长长―串来。

“同意了？”

许―龙把―盆泼到街上，转说：“同意个！他想忘？

我还忘不了呢！我忘得了吗？他气得我吐了一大鲜红的血呀！“他把”鲜红“二字咬得很重，并且又重复了一句：”一大得，就在这―刻，他又看见了那鲜红鲜红的血了，鲜红得就像一朵突然绽开的红月季！他不住地着，一副很舍不得那“忘不了？”

“忘不了！”

我起要走。

“你林冰，没有别的，就是心。你这个样，是搞不到陶矮家的姑娘的。”

我骂了―句：“你妈的！”转就走。

许一龙在我后大声说：“我忘不了那鲜红的血！”

我知他又了，我甚至听到了掉在地上的吧嗒声，因为他最后一个“血”字没有完全说来。第三节

我再见到赵―亮时，他的双手已经被染料染成紫黑了。

赵一亮很小时，就对他家这份祖传的行当有一对抗心理。

小时候，他在街上走，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孩？”有人答：“染布的人家的。”人家这么说，其实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但赵―亮却不愿意听到这话。这些年，像他们家这小手工业已经被说得很不光彩了。有一段时间，甚至有人要来毁掉这个染坊。读小学六年级时，同班一个孩与他吵架，他揭人家的短说：“你老是小偷！”那孩竟指着他的鼻，极有力量地说：“你老是开染坊的！”赵一亮很少去他家的染坊，总觉得那儿是个不太光明的地方。他一直与父亲之间存有隔。他闻不惯他上那―年四季总散发着的染料味，更看不惯那双总也洗不净的手。当父亲用那手端起一碗白米饭来，或者捧了一块金黄瓜瓤的西瓜来吃时，他的睛就总是回避着。许多职业不留明显的痕迹，惟独这染布，却像树招牌―样，把―双乌手染给众人看。他父亲往人群里一站，在人的视野，似乎什么也没有，就只有那双手了。假如他父亲哪天了坏人，不跑到哪儿，也会因为那比乌手被人抓住的。赵一亮从来不向我们提他们家的染坊。

赵―亮见到我，脸―直红到脖。

我想让自己不要去注意他的手，可睛不答应。人的睛，不是人什么时候都能得住的。晶莹的雪地里有一朵红玫瑰，睛回避得了吗？洁白如银的米饭上，有一只绿苍蝇，回避得了吗？

赵―亮局促了一阵，索将那双手放到了前。当他将手―摆（在空中闪过―只黑手）叫我坐时，我就立即想起那双从那些捧着红菱的女孩手中接过红菱并与那些女孩的手构成一幅图画的手来。那真是―双漂亮的手。赵一亮的胡琴拉得好，也拉得帅气。这帅气全仗他的一双手。

过不了多少天，就是节了，这里的人家照例想着要穿新衣服。然而不是每个人家都能到一家划、都换新的。钱总是少得让人发窘。可还是穿着旧衣过年，也太说不过去。于是，就把旧衣服拿到染坊里去染一染，让它变得像新的―样。我在十八岁之前，就有许多个节穿的是这重染的旧衣。至今我还记得那新染之后的化学气味。有时候，衣服在染料锅里煮得不够，那颜在衣服上待不住，掉掉得很厉害，把脖染得很污浊。然而人想穿新衣的念又很顽固，很执著。大人小孩都盼过年，其中一项就是盼穿新衣。因此，节前的半个月，染坊就会旧衣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