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秋被五大绑，让两个民兵揪着，从后面推了来。到了台前，民兵踢了一脚，郑秋就跪下了。郑秋很犟，要挣扎着站起来。主持人就对着话筒严厉叫："老实！老实！"

郑秋却不听，一直往上拱。民兵就死死住他的肩，他怎么也起不来。主持人又叫喊："把低下来！"郑秋却将地昂着。民兵就又去他的。

维娜站得很远，看不清郑秋的脸，只见他跪在飞雪中不停地挣扎。她忍着，不让自己哭泣。可是没过多久，就到脸上的。泪已沿着脸庞哗哗直下。

主持人开始声宣读对郑秋的批判材料。维娜仔细听着，发现他们把原来材料中所说的滔天罪行，改说成了严重错误。看来调低些了。主持人批判完了之后，宣布由群众自由揭发。沉默片刻之后，就不断有人冲上台去，指着郑秋大声叫骂。自由揭发的气势，比主持人更吓人。

维娜万万没有想到，倩突然冲了上去，大喝一声："郑秋，你低下去！"

倩的揭发就完全是谩骂，其实就是将她自己平时对郑秋的慕反过来说，说郑秋总在女知青面前炫耀才华，实际上是贩卖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倩的声音亢而尖利，震得人们两耳发麻。维娜本来就很虚弱，只觉两发黑，双发，倒了下去。

维娜被女知青搀着，回到了宿舍。她整整睡了两天两夜，才勉起了床。其实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看不起那些上台发言的人。觉得他们落井下石，不讲义气。没有人明着同情维娜，但倩却被大家冷落了。

倩有意装得很快活，成天哼着样板戏。她总是这样，只要心里有什么需要掩饰，就曲不离，把革命样板戏翻来复去唱。李铁梅、小常宝、阿庆嫂唱厌了，就老着嗓唱李玉和、杨荣、郭建光。

有天，倩正唱着"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了宿舍，见只有维娜一个人窝在被里，立就不唱了。她低着，在屉里唏里哗啦翻一阵，突然停了下来，说："对不起，小维。"

维娜到莫名其妙，抬望着她。只见倩泪汪汪，望着自己的脚尖，说："我也没有办法。吴伟要我党，我已了申请书了。"

维娜低不语。倩又说："吴伟同我说，我必须积极一些，快党，争取早日离开农场，同他一起城。我实在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过的日同新岸农场的劳改犯有什么两样？"

维娜仍不作声，窝在被里缩成一团。倩说："我劝你也想通些。郭政委人恶，谁都知。他对你还是真心的好。就是年纪大些，其他条件也还行。他是领导，手中有权，会让你过好的。"

维娜冷冷地说："那我把你介绍给他？"

不料倩听了，呜呜地哭了声。维娜以为自己刺伤了她，倒有些不忍了。

维娜也有些破罐破摔了，不时起床，不时上班，故意在郭浩然面前耍脾气。郭浩然不说她，也就没别人敢说她。不知谁放的风，现在全场人都知维娜同郭浩然好了。有人背地里就说她仗着郭浩然的势，搞特殊化。维娜成了知青们里最不要脸的女人。

那些日，维娜总是睡不醒，一天到晚只想睡觉，可以不吃不喝。只要挨着枕，人就迷迷乎乎，浑然睡。就像服用了安眠药。那年的雪，是维娜见过的最大的雪。站在办公室窗，放望去，是漫漫无边的雪原。天蜡黄的，像已病膏肓。

郑秋放来以后，不再来找维娜了。她仍是去找他。维娜一去他那里，寝室里的男知青就朝她一笑，一个一个躲去了。

郑秋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缄默起来，老低沉思。脸瘦了，显得更黑。只有那双睛，仍是炯炯有神。她想劝他别这样，振作起来，却开不了。两人老在宿舍呆着，不多说话。外面雪太厚了。早没有农活了，却不准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