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荒原上，她和郑秋常常从黄昏徘徊到夜。秋越来越了，湖却越来越瘦。通往湖边的路越来越远。维娜初次遇见郑秋的地方，夏天本是湖面，如今早已是涸的黑土，裂着，像无数呐喊的嘴、怒张的。夜空寒星寥落。

有天下午，农场闲工。郑秋背着书包，跑到维娜宿舍外面，喊："维娜，去玩吗？"

来的却是倩，笑咪咪的，说："郑秋，来坐坐吧。"

郑秋说："我不来了。维娜呢？"

倩说："不知她发什么病，清早就去了，同谁也不说话。"

听得里面有人在说："倩，你什么心？又不是找你的。"

倩便红了脸，转往房里去了。

郑秋独自往农场外的荒原走去。他心里着急，不知维娜怎么了。他想维娜不会去哪里，只会去湖边。他边走边四张望。原野没有多少起伏，极目望去可达天际。他往平时两人常去的湖边走，果然见维娜坐在那里。

"维娜，我到你寝室找你哩。"郑秋跑了过去。

维娜回望着他，却不说话。郑秋问："你怎么了？"

维娜说："我收到了爸爸的信。"

"家里有事？"

"没有。"

郑秋说："那就该兴啊。我爸爸是不给我写信的。"

维娜说："我爸爸自己最苦，却老是写信哄我。每次收到他的信，我就难受。"

"你从来还没有同我谈过你爸爸哩。你爸爸他…怎么样？"郑秋试探。

维娜说："我爸爸是荆都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早就离开了讲台，下放到荆都南边的一个林场，在那里伐木工。那个林场在猛县境内。我爸爸不是个普通教授，他是明史专家，很有名的。"

"是吗？我就敬重有学问的人。"郑秋说。

维娜叹："我爸爸吃亏就吃在他的学问上。他的研究有自己的理论框架，又只认死理，就遭殃了。爸爸每次来信，都嘱咐我要好好劳动，立志扎农村。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只希望我早日回城去。"

郑秋也不禁叹息起来，说："谁都盼着早些回去。那天在蔡婆婆家，暴雨封门，漆黑如夜。你哭了起来。我没有问你为什么哭，却知你哭什么。我心里也有些灰，几乎绝望。被大雨困在那样一个茅屋里，想想自己的前途，什么都看不到。"

维娜低声说："是啊，都看不到前途。我们全家人最大的愿望，就是爸爸能够回大学去教书。爸爸是家里的梁啊。我已从下放的农村回城了，在汽车发动机厂车工。爸爸妈妈就我和两个孩。妈妈也在爸爸那个大学，在图书馆理员。我妈妈本是学英语的，却从来没有用上过。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我英语。你别说我，我的英语平比我的中学老师好。我妈妈是个读书很多，却从来就没有自己见解的人，日过得诚惶诚恐，谨小慎微。也好在妈妈是这个格，小心翼翼护着这个家。不然，只怕连个家都没有了。"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郑秋嘿嘿一笑，拍拍维娜的脸，"真的，你今后教教我的英语，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