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长达二三十年，你就是今天染上了，也许要等二三十年之后才发病。有这二三十年时间供他们去扯谎，什么荒唐的事都可以充充裕裕地了。"

"你怎么相信真的还有血虫病呢？"维娜问。

郑秋说："我爸爸是市防疫站的血虫防治专家，就因为讲了真话，被关了整整三年，前年才放来。去年夏天，我回家时，把爸爸的显微镜偷偷带了来，取湖里的样检测过，见里面分明还有血虫。爸爸发现显微镜不见了，就知我要什么了。真是知莫如父啊。他吓得要死，连夜赶到农场。他提着装有显微镜的布袋，拉着我到了外面。走到没有人的地方，爸爸竟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说，求你看在你妈妈面上，别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了。我当时堵着气，居然没有拉爸爸起来。为着这事儿，我后来非常后悔。爸爸见我犟着，自己爬起来，什么也没说，独自走了。那是夜，早没有车了，我不知爸爸是怎么回家的。从这里到最近的柳溪镇，也得走三十多公里。"

维娜望着郑秋，说不的害怕。郑秋说的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尽天已经很黑了，维娜却能觉郑秋脸上的沉重。

"中国早就没有皇帝了，却仍有金玉牙。金玉牙说没有血虫了，有也没有了。这可是拿老百姓的生命开玩笑啊！"郑秋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维娜回到宿舍，觉有些异样。几位同伴都低自己的事，不太说话。维娜分明觉得就是在她门的那一瞬间，她们的说话声嘎然而止。过后维娜门门好几次，只要她一门就听得叽叽喳喳，她一门就谁也不说话了。只有倩不停地唱，从李铁梅唱到阿庆嫂，从小常宝唱到柯香。那天晚上，大家上床后，话都不怎么多，竟然没有人提到郑秋。平时总有人会提到他的。倩正好睡维娜上铺。那个晚上，维娜没睡好，知倩通宵翻来覆去。她平时是最会睡的，女伴们都笑她果真是属猪的。倩也不生气，只说自己脸白白，就搭帮会睡。

维娜以为自己快成神仙了。只要门，她就忍不住举目四顾，心想郑秋该在那里吧？他果然就会现在她的视线里。似乎他被她灵魂的某声音驱使着，招之即来。郑秋仍不怎么同她说话，总是微微笑一下，一白白的牙。若没看见维娜，他便是低着，匆匆地走。似乎他总在赶路，他有走不完的路。

农场不稻，季节依次着油菜、小麦、棉和甘蔗。正是夏季，棉树望不到边，北湖平原便铺天盖地的油绿。田土崭平崭平，天边飞过的麻雀都看得清清楚楚。全场知青都钻棉地里打枝，就是去掉缛枝。维娜忍不住要往郑秋连队的方向张望。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面总装一本书。只要有空，他便会掏书本来。工间休息了，知青们掷土块儿打仗玩。维娜回一看，却不见了郑秋。他准蹲在田埂上看书去了。维娜仍望着他那个方向，装着看天边的云。她想说不定那棉树会突然冒个来，就是郑秋。维娜那时才十六岁，不明白自己是在恋了。

那时年轻人恋，程序上多半有些雷同。比方从借书开始。有天收工，回农场的路上，维娜走着走着，就同郑秋走在一起了。

她问："你有什么好书看吗？"

他说："我没什么好书，也都在别人手里打转。手就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维娜其实早就看过这本书了，却说："借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