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记吗？我是培龙。陶书记我们见过了。他来的路上着了凉，有冒，昨天不肯见人。今天我们匆匆见了一面。他不让我搞任何方式的接待，也不准通知其他同志。所以你待要情接待，这个任务我只怕完不成了。再说这几天我也实在太忙了。

张兆林说，你就那么忙吗？陶书记来了你都脱不了，我张兆林来了不是连面都不见了吗？

刘培龙忙说，情况不同。陶书记个你也知的，他说现在是私人份，说我上班时间去陪他是旷工。是的是的张书记你别笑，他可是一本正经说的，我还真的怕骂，不敢旷工。

刘培龙隐去了你张书记来就不同的意思。他觉得这么讲明就没有意思了。

张兆林说，你刘培龙旷工也要陪陪他。陶书记你我都清楚，这样的老同志不多！你没有时间陪他不会怪你的，可别人背后要讲你的，知吗？

刘培龙说那好吧，明天再去试试。没有讲一定去陪。

打过电话，刘培龙轻松了许多。他还说不清刚才的电话有什么收获，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同张兆林玩哑谜似地沟通了一次。

三天后，陶凡返回地区。小刘开车接他来了。临走时，陶凡嘱咐关隐达，要合好刘培龙同志。

这让关隐达心里微微一惊。是不是陶凡预见到了什么？他知，陶凡有些话的真实意义并不在字面上，需要破译。陶凡的风格像太极拳，看上去慢慢吞吞，不着边际，却柔中有刚，绵里藏针。似乎这个级别的都有这个味。他早就发现，张兆林任地委秘书长时，还发一脾气，后来是行署副专员、地委副书记、地委书记，就一天天平和起来，说话便云遮雾罩了。

这次的老工作会是最有规格的一次。张兆林同志始终在场，并了重要讲话。说老同志对革命和建设事业了大贡献，他们丰富的经验永远值得我们取。我们一定要尊重他们，关心他们，更重要的是学习他们。我们民族自古有尊老德，《礼记》上说：“年九十，天问其事，则至其室。”我们作为共产党人，应该把传统德发扬光大。云云。

陶凡始终被尊在主席台上。他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在地委书记任上退休的。因为他的缘故，老被空前重视起来。他想这是很正常的事。依这么说，他陶凡若是女同胞，妇女工作就会受到度重视了；他陶凡若是残疾人，残疾人也会搭着享福了。而他影响力的时效一过，一切又将是原来的样。类似现象，他早有。

陶凡坐在主席台上，神情专注。心里却全在会外。这类会议，他本不用听主题报告，也不愁编不几句应景的话。

陶凡自己也一向重视老工作。刚到这个地区时，他了解到这里很排外，要想站稳脚跟，光有上支持还不行，还得争取本地每一分力量，而老，尤其是这个大院内的老，是万万忽视不得的。但凡事都有惯例是轻易突破不得的。一旦突破了，人们就神经兮兮起来，生许多很有想象力的猜度。中国官场，人们很习惯琢磨领导人的言行，所以，官场行为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有人说，中国的政治最像政治，中国的官员最像官员，也许原因就在这里。陶凡悟此，在对老的重视上得很艺术，既得了人心，又不违惯例。可张兆林这次得太了，他分明是在向我暗送秋波，明白人一就能看破玄机，会背后笑话他的。

不过陶凡也理解张兆林。老们一天到晚舞着剑，打着门球，下着象棋，哼着京戏，似乎也成不了什么事。但他们要败一桩事，倒一个人，也不是不到的。陶凡任职期间就特别注意这一。他有一个原则，就是不忽视任何人。他的理论，越是小人，自尊心越易满足，也越易伤害。当一个卑微的生命受到侵害时，他可以竭尽生命潜能对侵害者实施报复，直至毁灭别人。老们因为往日的份，或许有过大家风度，但退下来之后，他们心理的脆弱超过任何普通的小人。陶凡想到这些，觉得张兆林小觑了自己。他相信自己将是超然的一类，只会悠游自在地打发时光，不会对任何人施加影响。有人讲他有虎威，可他觉得那是天生虎气所致，自己从来没有逞过威。张兆林或许还忌着他的虎威？你们说我有虎威，那是你们的觉，关我什么事？难要我成天对你们扮笑脸？

可你张兆林的确没有必要有意同我扮笑脸。

陶凡觉得虎威之说，对自己不利，让张兆林难堪。

张兆林请陶凡同志重要讲话。陶凡并不起到前面的发言席上去，仍坐原位。张兆林便将话筒递到他面前。陶凡慢条斯理开了腔。讲话的大意是，老同志退下来了，最大的任务，就是休息，颐养天年。这同张兆林讲的请老同志发挥余，支持工作的思想暗相抵牾，又不声。陶凡只讲了短短几分钟。这几分钟内，会场上的目光和注意力都越过前面的张兆林，集中在陶凡上。这场面给张兆林留下了铭心刻骨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