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却半天才开。原来关隐达才洗完澡，刚换好衣服。

“陶陶，你坐吧，我先洗衣服。”关隐达望着陶陶，憨憨地笑。

陶陶说：“你没时间洗衣服了，我爸爸在办公室等你。”

关隐达说：“好吧，我回来再洗。”

陶陶说：“你去吧，衣服我替你洗。”

关隐达慌了：“这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呢？”陶陶说罢就抢过了脸盆。

关隐达红了脸笑：“那就谢谢你了。”

关隐达刚准备走，陶陶又说话了：“我明天回学校了。”

“明天？一个暑假真快。”

“这个暑假我哪里也没去玩，一晃就过去了。”

“等你爸爸去省里开会，我来看你。”

“你一个人去看我，还是跟我爸爸去？”

关隐达玩笑：“跟着你爸爸，伴君如伴虎，我敢开小差？”

陶陶突然低了，递了个纸条给关隐达。关隐达只觉手心火辣辣的。他下楼走了很久，不敢打开那张纸条。晚风在脸上，得像锦缎。

人生真是奇妙，很多不经意的事情，也许正是神秘的暗示。五年前的某个凌晨，关隐达正在招待所后面的林里锻炼，忽听得哪里传来说话声。透过林望去，只见一辆黑轿车里钻个中年汉。上又有位夫人，有位少女下车。张兆林同地委组织长正围着下车的几位握手。没隔几分钟，又驰来一辆轿车，下来几位中年男人。张兆林他们忙又围上去握手。那位少女雪白而文静，大人们正在寒喧，她便漫不经心地四打量。她往林方向张望了好一会儿，关隐达以为她看见他了，忙转过去。

吃过早饭，关隐达才听人说，上面派了位地委副书记来，叫陶凡。过了两天，关隐达就成了陶凡的秘书。他猜想那位少女肯定是陶凡的女儿，却很长时间没见着她。直到陶家搬桃岭，关隐达才不时在他们家的院里见到她。听林姨叫女儿名字，关隐达才知那少女叫陶陶。陶陶正上着中。她喜坐在院里的石上看书，随外人怎么，她总是不抬起来。关隐达就越是想看清她的脸，却总看不着。他见过她很多回了，仍想不起她的廓。有时无端地想起陶陶，脑中只是一片模糊的白。

有个秋日的午后，关隐达同陶凡坐在院里谈书法。林姨端了西瓜上来，说别光顾着说话，都了，吃西瓜吧。关隐达正客气着。突然到左脸的，像有只蝴蝶在上面挠。他偏过脸去，见陶陶正坐在他左边的石上，睁大了睛望着他。他猛地空了一下，那一刻，耳朵也聋了，睛也了。陶陶也红了脸，忙埋下去看书。

记得那是星期天，陶凡难得有个清闲。两人聊了会儿，来了兴，就铺开纸来写字。陶凡总把笔给关隐达，说你几手吧。陶凡的哈哈打得越响亮，林姨脸上的笑容就越慈祥。关隐达想林姨那样就像自己的母亲。陶凡全神贯注地写字了，就没人声。草虫吱吱，清风不言。

关隐达上了办公楼前的台阶，终于忍不住了，就着路灯打开了纸条。见上面一句话也没有，陶陶只写下了她大学的通信地址。

半年以后，年底了，省纪委来了个调查组，不同地委打招呼，住了新开张的桃园宾馆。陶凡听说了，觉得有些不祥。但他装聋作哑，不去理会。心里没鬼，怕什么？又怕是冲着别的地级领导来的，心里就挨个儿猜猜。还真拿不准谁会有什么问题。

过了几天，省纪委调查组才说要同地委领导见面。陶凡这才知，改造招待所的事还有人揪着不放，后来又加了件改造机关宿舍的事。陶凡不温不火，调查组问什么就答什么。调查组的人说话注意方法，尽量不提陶凡本人，只说西州地委如何。陶凡却屡次纠正，说他个人要承担主要责任。

又过了个把月，陶凡被省纪委通报批评。吴明贤送了通报来，很不好意思。陶凡却是没事似的，并不细看，只是浏览几，就还吴明贤。笑：“老吴，这是我一次受分，值得纪念。你把这通报复印一份给我吧。”吴明贤摇笑：“陶书记，这算什么分？”

官场上的任何故事，都会有多民间版本。陶凡挨了分，自然有人兴。多数人却是更敬重他了。这事在普通那里传开了，就增添了很多好玩的细节。他们说陶凡擂着桌同省纪委的人，表白自己改善的住房条件不会有错，改善西州的接待条件也不会有错。

有人私下里却恨恨的：陶凡太厉害了！一年之内，县级班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地就换掉了，起初大家以为他不会玩一朝天一朝臣的老把戏。

五

凡事都有一回。自从陶凡题了桃园宾馆的字，找他题字的就越来越多了。实在推脱不了的，只好着题了。不半年功夫，西州城里很多招牌都换上了陶凡。陶凡谨慎起来，发誓不再题字了。但是西州好书法的人却是越来越多。城里的书法班的生意格外地好。一到星期天，很多家长便带着小孩去学书法。

元旦前夕，吴明贤请示陶凡，想在地机关中举办一次书法比赛。陶凡说：“你们吧，这事就不要请示我了。”

吴明贤说：“我的意思是，想请地委领导最好也能参加，这对是个鼓励。”

陶凡说：“地委领导就不参加吧。我们参加了，谁当评委？不能请省委领导来吧。下面同志当我们的评委有顾虑，会影响公正。”

吴明贤笑：“缺了地委领导，书法比赛的意义就得打折了。”

陶凡也笑了，说：“老吴学得幽默了。你说打几折？这样吧，地委领导，你分汇报一下，他们愿意的，就请写幅字，只参展，表示对这项活动的支持。”

吴明贤沉：“不知哪几位领导愿意题字？”

陶凡看吴明贤的意思了，他是担心有的领导字拿不手，不肯题字。就说：“你找地委领导分汇报一下就行了，不一定都要他们题字。没谁要求领导都是书法家，只是表示个意思。”

吴明贤：“有您这个指示，我心里就有底了。”

关隐达听说要搞书法比赛，很有兴趣。可他的作品迟迟没去。吴明贤亲自抓这事，见了关隐达就问：“小关，怎么还不见你的大作来？你的呼声最啊！”关隐达就笑，说：“哪里哪里，地委机关藏龙卧虎，我小关算什么？集活动，我会积极参加的。我一定时稿。”其实关隐达心里早有谱了，只是还没时间创作。他想今人的书法作品，写来写去无非李白、杜甫、白居易，要么就是苏轼、辛弃疾，不太有意思。更低俗的，不是“宝剑锋自磨砺，梅香自苦寒来”就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关隐达原是很得意自己的诗作的，这回突然暗生惭愧了。他想若将自己的诗写成书法作品，简直有些稽。他有奇怪的觉，似乎书法必须古诗文。比方新诗，最多只能人笔书法。现代人已没文采可言了，只好拾古人牙慧。关隐达想即便是用古诗文，也应尽量特别些，贴切些。他一直喜张孝祥的《念·青草》，气势豪放，正合狂草气韵。这些天他跟陶凡去，坐在车里老琢磨作品的布局谋篇，手忍不住在膝比划着。

有天晚上，刘平跑到关隐达宿舍，门就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关隐达见他有些扭，同平日是两个人，觉得奇怪。

“刘平你今天怎么了？不是有人替你介绍了女朋友吧？”关隐达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