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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4/6)

之嫌。他们说我把官场路写得那么细致微,丝丝扣,如果别人照着学,不更加助长了官场恶习?

据说过去的皇帝老很忌讳《浒传》,怕的就是老百姓跟梁山好汉去学。其实这忌讳好没理的。我想,显然是先有了梁山好汉,而后才有《浒传》,宋江们的起事肯定不是从《浒传》里学来的吧。《浒传》之后,中国最有声势的农民闹事,好像只有李自成、洪秀全和义和团,而且这些造反的人是不是看过《浒传》还说不准。有次,某公同我说到诲诲盗的事,我故意冒充饱学之士,幽默了一回。我说,据我考证,洪秀全平生从未见过《浒传》,他天生就是个有政治野心的人,一门心思要考状元,大官,所以大半辈苦读四书五经。只因考场屡屡失意,才一气之下要造反:他妈的,老大官不成,脆就皇帝去!某公听了,将信将疑,却不好多说什么了。我想,即便《浒传》之后的农民闹事都是受了施耐庵的挑唆,那么,《浒传》之前枭雄蜂起、战频仍,又是谁之过呢?

我倒是发现,从陈胜吴广开始,凡要率领众人大事,就必须装神鬼。陈胜帛书“陈胜王”三字,藏在鱼肚里,让人“偶然”得之,传为怪异。吴广从中帮忙,夜学狐鸣,发“大楚兴,陈胜王”的怪叫。群氓便以为陈胜是上天派来的,都提着脑袋跟着他了。后来,黄巢、黄巾军、洪秀全、义和团,等等,都过装神鬼的事。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装神鬼在中国仍可大行其。李洪志闹得太不像话了,终于翻了船。还有不少神乎其神的“大师”们,依然活得很面,很自在。其实,造反和装神鬼,都是无师自通的,并不需要别人教唆。

我倒真希望自己的小说有那么大的力,也好让我有个报效国家的好机会。倘若如此,我只需将自己的小说全都销毁掉,并就此封笔,从今往后就政风清平,乾坤朗朗了。可这分明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官场上左右逢源的任何一位官员,都比我聪明多了,用得着跟哪位作家的小说去学吗?!他们运用自如的官场路和游戏规则,没有哪本书上阐述过,可他们天生就会。中国的传统是书必须堂而皇之,而官场的实际作原则大多是上不得书的,因为无法堂皇。作家们既缺乏为官术的理论功底,又无缘力行,他们所能的只不过是照葫芦画瓢。依样画葫芦是低级劳动,被人看轻也自有理。我经常看到一些关于官员腐败的报,因为见得太多,渐渐没了愤怒的兴趣,却常常为他们的智慧而自觉汗颜。他们为了多贪多占而玩样,真让我佩服得五投地。那手段,肯定没谁教过,而且我敢保证他们不是从哪位作家的书里学来的。任何一位腐败官员都比作家要明许多,他们若是读了作家们写的揭官场腐败的书,肯定会暗自发笑,骂作家们真他妈的没过世面,因而也就更有理由瞧不起作家。不仅腐败官员们自己智慧,就连他们的亲朋戚友也在耳濡目染中智慧了。有位官员因腐败问题被抓了起来,可就是搜不存折。专案组费了天大的力才找了存折,却发现藏存折的办法十分简单,又十分智慧,任何一位天才的作家都虚构不来。原来,这位官员的老岳母将女婿的额存折用塑料纸包好,一块里,放在冰箱里冻着。这等智慧,怎不叫人拍案惊起?!

拒绝游戏——《国画》代后记王跃文

我的小说一直写得轻松,信笔所至,随心所。也许这就是我的小说写得不如人意的缘故吧。王蒙先生说我的中篇小说《秋风院》很有黄昏气氛,但止于黄昏之叹,又令人不太满足。张韧先生在为我的小说集《官场秋》所作的序言中,说我的小说有愤激有慨叹有调侃,又止于愤激、慨叹和调侃;官场气氛很,又止于官场气氛;叫人几分叹惋,又几分无奈。这两位老师都是我很敬重的,他们的批评令我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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