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5/10)

王跃文：我尽经常回家乡，对现在的乡村却很隔。我的印象中只有童年时的乡村。我少年时读《聊斋志异》，投映在脑里的场景，总是我童年的乡村，那祠堂、那古树、那破屋、那野坟。我的乡村是相信鬼狐的，有神秘的风俗和禁忌。路边的断梳是不能捡的，那是御风夜行的女鬼跌落的；夏夜里千万不要到老柳树下面纳凉，空了心的老柳树都是成了的；转着旋涡的河潭不能去游泳，那里有落鬼会扯你的脚；而越是漂亮越是可怕，每朵里都有一个取人魂魄的怪。

伊渡：你家乡很多吗？我很喜。

王跃文：我的家乡虽是山清秀，却并不多。倒是大人给女孩起名字，喜用个“”字。什么桂、莲、梅，一大堆。乡野人家有儿闲地便菜橘树，没有的习俗。山上也只在天开一些杜鹃，糊里糊涂红一阵就过去了。村的某个寂寞的墙角，偶尔可见一株栀或茶，似乎没人知她们的来历。这些便越发像《聊斋志异》里的，要么好看而媚人，要么好看而害人。哪家闺女突然得了某怪病，比方望着男人痴笑，比方日夜不停地唱歌，会法的师傅就断定是屋后哪株在作怪。那就在焚香念咒之后被砍去。

《聊斋志异》里有一篇《香玉》，记崂山下清两株与一黄姓书生的情事。两株都成了妖。一株牡丹，叫香玉，素衣玉面，风多情，与书生俨然夫妇；一株耐冬，名绛雪。绛雪这名字实在起得好。我没有女儿，不然一定也叫她绛雪。绛者红也。这女妖一袭红衣，芳艳绝，却又名雪，晶莹剔透，清冷孤，不容亵渎。她与书生虽然诗词唱和，言谈甚，却能终不至于而只是良友。有个情节很有趣，说的是黄生太想见绛雪，而绛雪却不肯现。于是香玉便助纣为，带了黄生来到耐冬下，用手掌从下往上丈量，量到大约人的腋下时，开始挠其枝，结果绛雪耐不住，笑着从树中走来。读此情节，那怕的妖又平添几分憨。我后来查书，知耐冬，就是茶。《香玉》里记载那株茶二丈，径数十围，应是千年古木，不是我们平日随可见的。

我不知有没有人会去挠树的，傻乎乎地指望从里挠一个女来。我现在住的地方，有很多茶，从冬到，姹紫嫣红。这些茶太多了，太闹了。不像我乡村的茶，开在僻静的墙角，能叫闺女思。

伊渡：你喜？

王跃文：哈哈，喜。但愿万丛中过，一叶不沾。

伊渡：我的童年里也有乡村生活的经历。我现在都依然向往，虽然那时大家都很穷。记得上小学时，有次放学回家，翻过一座山，就能望见家了。可我望着自家屋的炊烟，却再没有力气往前走，饿得坐在山坡上哭。

王跃文：我也是经常饿得哭。我十二三岁就上山砍柴了。那时候家乡不烧蜂窝煤，灶里烧的都得上山去砍。松、杉之类是不能砍的，只准砍杂生木。柴禾消耗很大，砍柴的地方越来越远。有回，我去离家三十里地的大山里砍柴，挑柴回家，走到半路上，饿得浑发，半步都挪不动了。毕竟年纪太小，在路边哭起来了。有位大嫂正在自家地里挖薯，问我为什么哭了？我说饿，走不动了。那大嫂真是菩萨，扔给我一个薯。没有洗，我往衣上揩揩泥，用牙齿剥掉薯，就吃起来。我至今想起那位大嫂，都很激。急人一难，胜造七级浮屠啊！当时没那个薯，我真回不了家。

饥饿给我的印象太刻了。我小时候，家里每年有个把月几乎断炊。不知父母从哪里来些玉米，磨成粉熬粥喝。我的家乡不产玉米。离家五华里左右，有个磨坊，我们那里叫碾坊。我同二挑着几十斤玉米，摇摇晃晃地去碾坊。我们都还小，又没什么吃的，哪有力气？我同二就拿路边的树为标记，说好我挑到哪棵树下换她挑，她挑到哪棵树下换我挑。二老实，我又有些倚小卖小，老是欺负二多挑些路程。不知怎么回事，我闻到玉米粉的气味就。没听谁说过玉米，我就玉米。多年之后，日好起来了，玉米之类的粮成了奢侈品，城里人吃。我偏不吃。小时的记忆太了。

我后来从书上读到原始人的生活状态，他们采野果之后，鼓腹而游，相与而戏，真是神往。我的童年生活是非人状态的，可我童年里又知自己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而且是祖国的朵，比帝国主义的孩幸福多了。全世界有四分之三的人生活在火之中啊！我们还肩负着解放全人类的重任哩！学校中午休息，我们这些饥饿的孩没福气像原始人一样鼓腹而游，而是空着肚瞎胡闹。上小学时，我们几乎没有育活动，学校的育材就是一个打着补疤的篮球，一支尾开裂了的标枪。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女同学最常见的育活动就是绳、橡、踢键。我们男同学最常见的育活动就是撩开追人，把往别人上撒。我不敢玩儿这个育活动，不好，胆小怕事。几个调的大个同学，只要开始，就追得别的男同学满场跑。敢往别人上撒的，必是家好的，拿我家乡话说，就是青岩板底。还有个育活动很普及，就是男同学相互扯。那时候，我们多穿那松带，别人冷不防将你用力往下一扯，你就原形毕了。每到下课，男同学一律拿双手住腰间，狼顾而行，提防别人扯。要么就是在走廊里靠墙站着，环视左右，异常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