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晌午，冬日沉沉，如同薄暮。空中尘土飞扬，一片霾，过不久，又变成油样无光泽的黄，猛然间又觉得小雪霏霏。为躲雪，我钻了电影院的暗。从此一瞬起，斋木犀吉的亡灵本已赫然在场，我和它几乎撞了个满怀。

银幕上的斋木犀吉像已停立在地铁等着我呐。一看就知他在耍着什么鬼样。我间猛然间一阵激动。他边长起了须，外穿一连背心笔的条纹西服，手握一柄灰猎犬形大号雨伞，足登一双尖背特制的黑靴。他实际不过二十，看来像是三十五岁以上了。两腮肌不多但看来长大的脸膛上，浮现刚脱伤神的青情的羁绊而舒了一气似的表情，慵懒而从容不迫。一会儿，一个特写镜。他边粘着一小片烟草叶。从袋里他掏个金黄洋铁罐，而后拨开盖上的金属卡，小心剥去锡纸封，把弗吉尼亚烟叶叼在嘴边。原来粘上的小片烟叶，经唾沫稍稍濡已变成一小团。而后，就这样用给人以稚印象的淡红尖，去添那叼着烟叶的四周。对两年前甩开患麻疹的我独自发的那件事，像已忘得一二净似地了忘情的微笑。

我人在看着电影，可忽而产生一错觉，似乎在座无虚席的影院里，仅有我和斋木犀吉两个人相向而坐。只因他那微笑中有一独特的个人印象。那微笑从我和斋木犀吉在现实生活中邂逅时起曾屡屡现，我意识到那是他为自己所设的护铁甲。面对裹一层微笑铁甲的男，他对我究竟过了哪些缺德事，简直无法究诘。究竟如犀吉所说真的忘了自己的旧恶，还是装模作样假装忘了过去，对我来说，终于没法理解。要是把在北非地方城市贝贾亚的自杀归因于他微妙的负罪意识，则那微笑的铁面，难真能掩盖住他内闪闪烁烁柔弱的神经的…

我猜想影片上的斋木犀吉大约是个无情的职业杀手，看就要把在地铁面的匪目打倒在地了吧。但从地铁面的竟是一位忧郁柔弱的中年妇女，两个人的台词是：“太太，要乘直升飞机吗？”“什么，岂有此理！”就是如此。不用说，那拒绝邀请的女转就走。而斋木犀吉一当他说他那惯用的尖锐的带吃的噜苏白，他那要般固的冷淡相也像薄纱帘幕样把他的内心世界暴无遗。女的从银幕上消失后，单剩下面带暧昧微笑的斋木犀吉，在此时影院内迸发一片嘲笑声。我忍住了几乎涌到嗓劈拍作响的愤激的火，走电影院。大雪纷纷飞个不停。天空中路上异样地光亮。我经不起那雪、风和光的刺激，中淌了泪。“那家伙，为什么，这副模样？”我嘟囔着快步走去，可泪总也止不住。因为我是着风雪在走哩。“看样，斋木犀吉哪是什么青年明星，倒像英国影片回顾展里的敦人。表上的金链什么的从背心袋直挂到上衣袋，俨然是个洋气十足的反派小生啦。好容易能活着返回，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那家伙！”

可我在向晚的午后，由于见到了这年冬的初雪，我得到了我政治狂父亲留下的恶运，也有他那勇气。这样，我向影片公司宣传课挂了电话，才知叫斋木犀吉的新星怪人在摄影棚吵架殴斗，退职走了。不过，宣传课的男的把斋木犀吉目前的工作地址西银座办事的电话号码告知了我，我决定和他作第二次会面。

５

我的前呈现一个既非幻象也非银屏人影正在咳嗽清嗓的斋木犀吉。可怪的是，那打扮一如电影，以游鱼样平静而木然的神微笑着说：

“呀，长老可好？那条近视的狗该还在啃那灰鼠的袜吧？”他不胜怀念似地吃着快速地以尖锐的声调说。“嗯嗯，没什么变动哩。可我一直没回乡间去，南洲号之类的事儿也不清楚。”

“我从香港寄过一封内装五万日元的航空信给长老的，要不遭到没收就好了。我可不想失信于长老哟。”

我默然无语。五万日元。可他拿走的除他那份五万日元外，还有我的一份五万日元，共计十万日元啊。但由他看来，只有供他用的旅费，才是他和祖父间的借贷关系。而我那五万日元，自然不必挂心。斋木犀吉解决的只是他所谓长老的问题。这样还算不错，我自己这样考虑。我知，正如我在电影院薄暗的预那样，我自忖没法切他那刀枪不的铁甲的内侧的。再则，从其微笑的光亮中，反到斤斤计较自己的五万日元，简直不够气派。

“我想祖父准能收到你的款的。即使钱款被没收，单是香港来封信，他也定然很兴哩。”我说。

“去喝儿茶吧！那末，请稍候！”斋木犀吉及时岔开我的话，返回当时工作的办公室去取围巾。我在那大楼七层廊下等着他，隔层玻璃窗，我听到他在室内和别人借钱的语声，心中到稽“我才不想要斋木犀吉招待喝茶哩。”我脸上憋得通红为自己辩解。

上文提到斋木犀吉现实中和电影里打扮全无二致。但仍有两相异。首先，现实中的他并没长须。那大约是他的假须。原因是两年前，我知他脸上一胡须也没长，尽他每天持吃五百克海藻不误，但在自己的边仍未能长须。另一不同是，他的上衣袋鼓起多，活像产卵前的鳕鱼肚。尽他全收拾得漂漂亮亮，斋木犀吉的袋，总像小孩袋鼓起一大块。这在其后，他也曾有意为自己辩解，说这是他平素的习。斋木犀吉有次曾说起帕佩拉·毕加索①的袋里为何满了七八糟收藏的话。据他说，一个天才的日常生活上的癖好，全都符合难以解释的宇宙的动机的，从而也总是合理的。这里顺便说一下，在他一生里有限几次的幸事中，其一便是斋木犀吉在他第二次去海外旅行时，亲见到过毕加索。那是在法国南的利维埃拉海岸。其时毕加索在一家鱼味馆的玻璃厅正吃着比目鱼，旁有小猎狗形状的灯，并有毕加索妻所生的几个孩陪伴着。总之是，斋木犀吉始终改不了在自己袋里满杂的怪脾气。在银座第一商店定制的服装，上不久便搞得不成样。他有随手丢弃各样品的癖，可若一见哪样不三不四的品中了他的意，却又决不肯掉不顾了。

①ＰａｂｉｏＰｉｃａｓｓｏ（１８８１—１９７３）西班牙名画家。斋木犀吉脖上缠着围巾，袋中着借来梯。电梯一开动，他随即在装得鼓鼓的袋中掏一只邓希尔银制打火机给我看。同时解释说，这邓希尔打火机是银制的还是镀银的，区别在于机盖上有无条纹样的雕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