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地，说是什么病重的表现，但愿不是这样。”

这是一相当明确的预兆，说明自己的后裔将失去理的明晰。而女家并没注意到此时本多的睛是何等炯炯有神。

厢房的格门大敞四开。沿小径往院里走去，房内情形一目了然。本多用力拄了下拐杖，在檐廊坐下。

“哎哟，是爸爸，早上好！”绢江。

“早上好。是这样，我准备从京都去一次奈良，要两三天时间，想托你看家。”

“噢，门旅行？真不错。”绢江兴味索然地应着，接着手里的活。

“在什么？”

“准备婚礼呀！怎样，好看吧？不光我，还要给阿透打扮打扮。人们肯定说有生以来从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新郎新娘！”

谈时间里，着墨镜的阿透就坐在本多近旁，夹在绢江和本多中间，一声不响。

对阿透失明后的生活，本多没有时间问，并尽可能不启动本来就缺乏的想像力。只知那里存在一个一直活着的阿透。然而失明后不再给本多以任何威胁的这沉默的块，却使本多心无比沉重地受到来自他人的压力。

墨镜下的脸颊愈发苍白，嘴愈发朱红。阿透原本就好汗，从睡衣敞开的，领的白皙的前闪着汗珠。他盘坐着，任由绢江理。但神经质地把左手时而伸睡衣下摆搔时而搔的动作，分明表示他清醒意识到本多就在自己边。只是，动作虽然放肆，却全然没有力度。仿佛广大而空虚的天板垂下一条细绳在纵他的一举一动。

听觉应该是锐的，但觉不正在积极捕捉外界的信息。除绢江以外，任何人呆在阿透旁都一定觉得自己不过是阿透所遗弃的世界的一个断片，不过是被扔在夏日杂草丛生的空地上的一个生锈的空铁罐，而无论你多么充满自信。

阿透一不轻蔑，二不抵抗，仅仅默坐罢了。

曾几何时，丽的眸和丽的微笑——哪怕是伪装的——使他姑且为世人所了解。现在则连惟一可以表现的微笑也不见了。如果悔恨或悲戚，也还可以予以安。然而除了绢江，阿透不让任何人看情，而绢江也不向人诉说她所窥见的天地。

蝉鸣一清早就很嘈杂。从檐廊抬看去，晨光从院里久未修剪的树木枝梢间透，倾珠泻玉，闪闪耀。房间里于是愈发显得幽暗。

厢房前面的茶室院景完完整整地映在阿透原本就似乎拒绝接受外界的墨镜片上：石盆旁边的百日红被砍倒后，再无像样的树木，称不上是枯山①的几块石间杂草甚是葳蕤，周围杂树叶片泻下的光也尽皆留在墨镜上。

阿透的睛再也不能反映外界。相反，早已同其失去的视力和自我意识毫无关联的外界则开始密密麻麻地占据墨镜的表面。本多朝镜片看了看，见上面只照自己的脸和背后的茶室小院。他反倒有些不可思议起来。如果阿透往日在信号站终日观看的海面、船舶及华的烟囱标识等无数景观原本就是同阿透自我意识密切相关的幻影，那么，墨镜下面时而翻动一下白睑的盲目之中纵使永久密封着那些影像便也不足为奇。对阿透来说，既然其内已永远成为世人不可知的世界，那么海也罢船也罢烟囱标识也罢理应同样被禁在这不可知领地。

不过，假设海与船均属于同阿透内无关的外界，原本也该宛如致的工笔画历历现在墨镜凸片上，却又并非这样。那么说，莫非阿透已把外世界一古脑儿吞其黑暗的内不成？…如此想着，正巧一只白蝴蝶掠过圆圆的墨镜画上的小院。

阿透盘坐着，脚心从衣服下摆向上翻仰，毫无血，尽是皱纹，活像溺死尸。而且满是污垢，犹沾了一层铁箔。睡衣皱皱，早没了线条，尤其是沁的汗已把襟染上发黄的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