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善意和恶意，无一不是误解所使然。这样想法有怀疑主义者最后必然导致的自我否定和自尊心的盲。

阿透蔑视必然，鄙视意志。他有充分的理由想像自己现在于古装戏《错误的喜剧》漩涡的正中。毫无疑问，再没有比无意志之人愤怒抗议自己意志惨遭蹂躏更好笑的了。假如灭却心而采取理行动，那么对阿透来说“没有当养的意志”同“同意当养”便是同一回事。

在这望风扑影的建议面前，一般人想必顿生疑心。但那大多属于对方的看法同自我觉之间权衡比较的问题，而阿透则全然另当别论。因为他本不同任何人比较。莫如说一切越是形同儿戏越是突如其来越是近乎有钱人的心血来，越是淡化了这一建议中的必然，从而越是使自己容易接受。不背负宿命的他，当然没有受缚于必然的理。

一言以蔽之，这项建议纯属打着育英招牌的施舍。阿透本来也可以像普通血气方刚的少年那样冲叫“我不是乞丐！”但那终究是少年刊上描绘的反抗方式，阿透拥有的则是远为莫测的武——以接受之名行拒绝之实。

实际上阿透不时对镜仔仔细细审视自己飘忽的微笑，发现由于镜中光线的不同，那微笑有时竟很有少女风韵。或许遥远国度里一个语言不通的少女将这样的微笑作为与他人沟通的惟一渠。并非自己的微笑女人味十足。但这既非媚态又非羞涩如在犹豫与果断之间最微妙的巢中等待的小鸟般的微笑不能说是堂堂正正的男汉式微笑。它给对方制造险境，就像在夜与晨之间的黎明时分设下一条俨然泛白路面的河。对方只要跨前一步便会溺而死。阿透有时觉得这微笑既非父亲所授亦非母亲所传，而是幼时从一个不知在何见到的女那里承袭下来的。

另一方面，阿透接受这项建议，显然并非自颠三倒四的自以为是。别人的睛即使再明察秋毫，也不可能像自己睛这样将全每个角落都一览无余。这是他自尊心的源所在。因而，那项施舍钱财给阿透——无论在别人里呈何形象的阿透——的建议，其施舍的对象可以说不过阿透的影，而全然不会给自尊心以任何创伤。阿透万无一失。

不过，对方的动机还是相当费解的吧？不，这里也没有任何费解之。阿透知：无聊之人纵使将地球卖给垃圾站也在所不惜。

阿透抱膝坐着打盹，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只是嘴上尚未“可以”二字。那要等到所长更加焦急时才合乎礼节。因为那样所长便可以向人炫耀费尽之功。

阿透现在很为自己的从不梦到庆幸，以往倒不以为然。他为所长燃蚊香，蚊只咬他的脚。睡意朦胧中，那直如初升新月皎皎生辉。他怔怔地想，这搔过脚的手非得好好洗洗才行。

“看样你也困了。难怪，都快亮天了。喏，十一半！今天可是彻底打扰了。怎么样，安永，这件事没问题吧。你答应了吧？”所长起时使劲了一下阿透的肩膀。

阿透这时才如梦初醒的样，说：

“可以，没问题。”

“答应了？”

“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