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得到有为的脸这瞬间的，不论是在她的生涯里，还是在观望着它的我的生涯里，恐怕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然而它持续的时间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长。因为这张丽的脸突然变形了。

有为站起来。这时我仿佛看见她笑了。我仿佛看见她那洁白的门齿在月光下的闪光。关于她的脸的变形，我不可能有更多的记述。因为有为站起来时，她的脸避开了明晃晃的月光，掩藏在小树林的影中。

非常遗憾，我没有看到有为决心背叛时的那张变形的脸。如果我仔细端详一番，也许我会萌生宽恕他人之心，包括宽恕所有丑恶之心。

有为指着邻村鹿原的山背后。

“是金刚院！”宪兵喊。

然后，我也产生了一孩赶庙会看闹般的喜悦的心情。宾兵从四面八方把金刚院团团包围起来，并要求村民们协助。我于幸灾乐祸，随同其他五六个少年一起，加了以有为为向导的第一队。有为在宪兵的解押下，率先踏上了洒满月光的路。我对于她那充满信心的步伐，到异常震惊。

金刚院闻名遐迩。这座名刹坐落在从安冈徒步约15分钟路程的山后。那里有丘亲王亲手植的框树，还有据传是左甚五郎①建造的优雅的三重塔。夏天，我们总喜到后山的瀑布沐浴嬉耍——

①左甚五郎：日本16世纪后半叶著名工匠。

河畔有堵正殿的围墙。破旧的瓦板心泥墙上芒草丛生。在夜中，洁白的芒草稳也是晶亮的。正殿的门旁，盛开着山茶。一行人默默地沿着河走去。

金刚院的佛殿建在更。过了独木桥，右侧是王重塔，左侧是枫林，再往里走，就可以看见巍然的一百零五级缀满苦踪的石阶。这是石灰石台阶，容易沿跤。

走过独木桥之前，宪兵回打了个手势，让一行人止步。据说从前这里有座自运庆、湛庆②所建的仁王门。从这里再往里走，九十九谷的群山都成了金刚院的领地——

②运庆：12世纪末著名的雕刻家。湛庆（1173-1256）：运庆之，著名雕刻家。

…我们屏住了气息。

宪兵促有为。她独自走过了独木桥，我们尾随其后。石阶下方笼罩在影中，但中段以上洒满了月光。我们分别藏在石阶下方的各个隐蔽。在月光下，开始染红的枫叶一片黑黝黝的。

石阶上方就是金刚院正殿，由此向左倾斜地架起了游廊，直通像神乐殿似的空御堂。空御堂是模仿清寺舞台，伸空中，组合许多和横梁从山崖下把它支撑着。御堂、游席，还有支撑的木架经过风雨淋，特别洁净清白，活像是白骨似的。枫叶盛时，红叶的彩与白骨雄似的建筑，呈现一派丽的和谐。然而夜，看上去一沐浴着斑驳月光的白木架既怪异又优。

逃兵似是躲藏在舞台上方的御堂里。宪兵企图以有为引诱的手段，来诱捕他。

我们这些证人隐蔽在暗，屏住了气息。尽是在10月下旬的寒冷的夜气笼罩下，可我的脸颊却是辣辣的。

有为独自攀登石灰石的一百零五级台阶去了。犹如狂人满怀豪情…在她的黑西服和黑发之间，惟有她那丽的侧脸是洁白的。

在月亮、星星、在云、以茅杉的棱线连接天空的山峰、斑驳的月影。明显浮现的建筑等等的衬托下，有为背叛的澄明的使我陶醉了。她独自一人起膛，她有攀登这白石阶的资格。她的背叛，就如同星星、月亮和茅杉。就是说，它同我们这些见证人一起居住在这个世界上，接受这大自然。她就是作为我们的代表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