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们突然想到今天工作时一些好笑的事情。你明白了吗？”

“过去这十五分钟里，发生在我上的事情一都不好笑。”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假装很好笑。我可能被困住了。要是我真的被困住了，我本就不在乎你是什么觉。你明白吗？”

“我的手腕好像断了。”

“没有断。”

“我的左手臂没办法动了，我的肩膀也是。一阵一阵地痛。”

“那是你的神经末梢受到压迫，过几分钟就好了。你不会有事的。”

“你真是个禽兽。”

“我只是想活下去，”他说“来吧，别忘了，等会我开门的时候，你要看着我，对我笑一笑。转笑一笑。”

“这实在太难了，我从来没有过这事。”

“比死容易多了。”

于是，她伸手钩住他的臂弯，两个人一起走下那截短短的楼梯，走到底下平台上的门。他把门打开，两个人一起走了去。他的手在西装外的袋里，抓着那把枪，扫视着装卸货的平台。门的上方有一盏覆盖着铁丝网的灯泡。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到平台左边有几格泥台阶，台阶底下就是一条走。他牵着那个女郎走下台阶。

她遵照他的指示，装一副说笑的样，心中却充满了恐惧。他们走下台阶时，她转面对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一脸饱受惊吓的表情。她饱满的嘴微开，雪白的牙齿，挤僵的笑容。那双乌黑的大睛原始的恐惧。她的脸绷，脸苍白，残留着泪痕的脸颊上有红的斑纹，那是刚才被他打的痕迹。他觉自己看到的仿佛是尊石雕的脸，仿佛她着面，红的发沿着面两旁披散到肩膀上，在夜风的拂下向后飞扬——飘动的发，仿佛是那张死气沉沉面上惟一还活着的东西。

她的咙挤一声声的笑，细长的脖上青暴。她恐怕快要崩溃了，只不过，他也已经无法再去担心那个了。停车场范围很大，到都是影。影中就可能暗藏玄机，他必须全神贯注，留意四周的动静——只要全神贯注，一有丝毫风草动，他就会注意到。钟楼大饭店后面的这片停车场光线昏暗，显然是给员工停车用的。现在已将近晚上六半，夜班的职员早已饭店各就各位了。整个停车场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放望去像是一片漆黑的原野，被一排排静止的车辆分割成好几块。乍看之下，那些车仿佛一整列型昆虫，车灯暗沉沉的玻璃仿佛成千上万只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却不知在看哪里。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吱吱的声。那是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好像是附近那一排中的一辆车。哪一排呢？哪一辆呢？他转看看后面，假装听到那女郎的笑话后，回笑了一下，睛扫视着距离他们最近的车，向车窗里面瞥去。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不对劲吗？似乎有动静，但是太细微了，几乎看不见…实在令人困惑。接着，他突然看到一个微小的绿圆圈，和一丝细微的绿光。那个光在移动…跟着他们移动。

绿的、细微的…光？突然间，他脑海中浮现一幕影像，从那遗忘的过去里浮现来的影像。一幕十字细线的微光闪过他的帘，仿佛在过去的某个时刻，他曾经看着两条十字叉的细线！十字细线！望远镜…步枪的红外线瞄准镜。

杀手怎么会知是他？有好几可能。他忽然想到，在共同社区银行时，杀手曾经使用无线电对讲机联络。现在很可能也有个杀手拿着无线电对讲机。他穿着一件西装外，那个女郎穿着一丝质洋装，然而，今天晚上有冷，没有女人会穿这样外。

他猛然转向左边，飞快地弯腰伏低，冲向玛莉·圣雅各，用肩膀撞向她的肚，把她推得摇摇晃晃地倒退，回到了台阶那边。这时，断断续续传来一声声的闷响，四周的泥和柏油纷纷爆开，砂石碎屑四散飞溅。他整个人往右边的走上一扑，碰到地面那一刹那，立刻翻了好几圈，同时从外袋里掏手枪。接着，他又纵往前扑，左手扶住右手手腕，稳住枪，瞄准一扇车窗。那扇车窗中伸一把步枪。他开了三枪。

那辆车停着没动，车窗是摇下来的，里面一片漆黑。他开枪的那一刹那，车里传一声惨叫，后来变成一声长长的哭号，再后来就没声音了。杰森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仔细听着车里的动静，睛死盯着那个黑，随时准备再度开枪。他等了一下，整个停车场一片死寂，于是，他慢慢站起来…可是，他发觉自己站不起来了。事了。他几乎没办法动了。一疼痛蔓延到他，那痛如此剧烈。他弯腰跪在地上，两手撑住地面，甩甩，努力集中视线，希望那剧痛赶快消失。他左边的肩膀，他的下方——肋骨下方…他的左大——膝盖和中间的那一截，这些地方都有旧伤，曾经过几十针，大约一个月前才刚拆掉。他的肌和肌腱还没完全复原，但刚才拉扯得太用力，已经伤到这些脆弱的位了。噢，老天！他一定得站起来，他一定要想办法走到杀手的车那边，把杀手的尸拉下来，然后开他的车逃走。

他猛一抬，痛得整个脸都扭曲了。他仔细看了一下玛莉·圣雅各，她正慢慢想站起来。她先是跪着，然后手扶墙，慢慢站了起来。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完全站起来，然后就会奔跑。离开他。

他绝对不能让她走！她会跑钟楼大饭店，一边跑一边尖叫。然后就会有一堆人过来，有人是要来帮她…但也有人是要来杀他。他绝对不能让她跑掉！

于是，他脆躺在地上，朝着左边翻，仿佛一失控疯狂旋转的人模型，一直到距离墙边、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才停下来。他举起枪对准她的。

“把我扶起来。”他说。他听得自己的声音很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