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菜搂在怀里，不住地安她，一把一把地替她鼻涕和泪。雪越下越大了，风也越刮越了，小瓦说豆豆啊，咱们也别太尚了，这么冷的天气，还在野地里使劲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咱们怎么变得有一像冬瓜他们了呀。

小瓦又把豆芽菜逗笑了。于是，他们带着想福的狗，来到了小瓦的豆腐房。豆腐房里大锅、大灶、大缸、大木桶，气腾腾，豆香扑鼻。火在灶膛里盖着，拨开面上一层灰，加一只稻草把，火苗忽地就蹿起来了。豆腐房在农村是很富裕的地方，有着成垛的劈柴。小瓦往灶膛里架了几大的劈柴，锅里的豆浆立刻就沸腾了。原来小瓦早就为豆芽菜准备好了一切：豆腐房多了一只靠背椅，椅旁边支了一张简易的小木桌，

小木桌上反扣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上亮了一支蜡烛，这是知青们创造并盛行的蜡烛烛台，小木桌上还有一只半导收音机，锅里是豆浆，净瓷碗里面已经放好了白砂糖。豆芽菜坐在椅里，接过小瓦替她舀的一碗豆浆，喝了一，不禁想起了关山贪婪地喝汤的样，忽然又是泪婆娑了。

小瓦又逗豆芽菜，说：“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铁姑娘以及母夜叉豆豆同志，怎么变得如此多愁善起来了？”

这一次我笑不来了。小瓦永远都不会知我为什么笑不来。我是不会告诉小瓦原因的，因为我不是为了汤。豆芽菜会计较汤，笑话！

在小瓦的豆腐房，我呆到了夜。小瓦打豆腐，我帮忙。我们前嫌尽释，但是并不谈。他妹妹自杀的话题，我与关山是否上床的话题，我们都是浅谈辄止，生怕痛对方。小瓦不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就听收音机。收音机不好听的时候，我就翻翻小瓦的书。小瓦有好几本鲁迅的书，还有在城市里被禁止和烧毁的《封神榜》之类的小说，还有不少被撕掉了封的杂志。这是一个奇怪的夜晚。奇怪的是，我是那么随意地翻开鲁迅的散文的，随意得与以前的翻阅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翻着翻着，怎么就觉得有味起来，不知不觉地，也就翻得很投很细致了。待我发现小瓦吃惊地看着我，我的脸都红了，我觉得自己有一猴帽假充人的嫌疑。因为我以前一直都不好好看书的，除了情节特别好看的小说之外，一般的书总是勾不起我的兴趣。

我红着脸解释说：“我真的发现我喜书中的某些句，因为我觉得它们非常能够表达我的情。”

小瓦说：“我相信你是真的。我一看就知你是真的。可是你突然喜的是鲁迅的杂文啊，我不理解的是，豆豆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刻了呢？”

我打了小瓦一掌，说：“少嘲笑我好不好？鲁迅刻并不等于喜读他的文章的人也刻。”

小瓦鼓掌：“哎呀说得太好了！豆豆，你真的令我刮目相看啊。你说的话简直就是至理名言啊！从哪里学来的？”

豆芽菜地以为小瓦暗指她是跟着关山学来的。豆芽菜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豆芽菜跟着关山什么也没有学到！豆芽菜严肃地对小瓦说：“请你不要以为我是一个稀里糊涂的人！还请你不要以为什么人都有学问！光是从这一年多的知青生活当中，傻豆豆就学到了很多真理。”

小瓦说：“豆豆真是亚克西！”

小瓦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前还挂着豆腐师傅那厚帆布的长围裙，坐到了豆芽菜边，刮目相看地与豆芽菜说话。豆芽菜捧着书，忍不住给小瓦朗诵起来：“当我沉默的时候，我到充实；我将开，同时到空虚。我自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