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将原来的一幅旧得发霉了的松鹤延年图覆盖了。她还剪了好些红喜字和喜鹊登枝的窗装饰了门板和窗棂。喜联则是覃玉成从各抄来自己书写的，这样也能省笔小钱。自从给师傅抄唱本之后，覃玉成的笔字就练得像模像样了。贴在当街大门上的是：“一世良缘同地久，百年佳偶共天长。”店铺门上则是：“琴韵谱成同梦语，灯笑对羞人。”倒也与他们唱月琴结缘相吻合。厨房门上写的是：“自愧厨中无盛馔，却喜堂上有嘉宾。”都是旧时代行的联句，无甚特别之，只有客厅门上的一联还有新时代的气息：“握手行成同志礼，当佩自由。”

小雅原来的住房作了房。莲城地方的习俗，成亲者中若有人为二婚，房门上的喜联是要留给好事的亲友来，以暧昧隐喻的句来戏谑新郎新娘，以博大家开心一笑的。袁五拐了这个好事者，用几个爪爬的字写了一幅对联，拿米汤贴了上去。覃玉成只瞟了那对联一，就窘得脸变成了两块猪肝。“一对新夫妇，两样旧东西。”它叫人太难堪了！覃玉成气鼓鼓的，却又不好发作。小雅见了淡淡一笑，红着脸骂了声这个鬼东西，想了想，回对覃玉成说，你要不喜，就加个横披把它的意思圆过来吧。这倒是个办法，覃玉成思忖片刻，就写了“旧情新”四个字贴在门楣上。有了这个横披，再去看这幅对联，就没有那么刺了。

吉日良辰如期而至。这天傍晚，新郎新娘穿一新，宾客都在客厅聚齐，只等季为民一到就举行仪式席喝喜酒了。但是季主任久等不来，看着天又渐渐地黯下去，只好边举行婚礼边等了。新郎新娘在主持的指挥下先向神龛上的祖宗牌位和主席像三鞠躬，然后向来宾二鞠躬，最后夫妻互相一鞠躬，就算礼毕。双方都没堂要拜，礼节就简单了许多。

喜宴摆在后院天井里，共有六桌，新郎新娘敬酒，几番下来，所有的脸都被廉价米酒和吉利言词得红通通的了。天黑下来，酒席快散的时候，季为民才赶到南门坊，把覃玉成和小雅叫到一边，给他们一只搪瓷脸盆、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作为他送给师弟师妹的新婚礼。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喝了一杯喜酒之后，季主任就匆匆走了。他还有个关于土地改革的重要会议要开，耽误不得。

覃玉成郁郁不乐，他原本以为，季为民会带着妻来参加他们婚礼的。他甚至还设想过请师兄唱一曲月琴为他们伴喜呢。季主任是领导，工作忙，情有可原，可他的妻呢？她不来，那一定是看不起他们了。看不起他无所谓，但谁也不能看不起小雅。小雅长得比她一不差呢。

他们在后院起了蜡烛，挂起了灯，双双抱起月琴，为自己唱曲伴喜，酬谢来宾。别人办喜要专请艺人来唱，自己有这个技艺，何乐而不为呢？他们唱了《鸳鸯戏》，唱了《三逗夫》，都是些喜庆快的唱段。但覃玉成有走神，唱得不如平时好。来宾并不计较，一样鼓掌叫好。袁五拐在人群中叫了一声：“唱《十八摸》罗！”他们只当没听见。那是一个下段，师傅在世时曾经待，正人不唱邪曲，君中无词，否则会痞了琴，歪了调，脏了心。弹唱之中，覃玉成抬看了一，只见墨蓝的夜空中，星星闪闪烁烁。俗话说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师傅师娘是不是变成了星星俯瞰着他们呢？

夜了，客人们散去了，南门坊的大门关上了，各的火烛也熄灭了，覃玉成与小雅相跟着了房。小雅先上了床，散了云鬓，枕鸳鸯枕，两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让他不敢正视。他灭了红烛，脱了衣服，习惯地走向床的另一。

“你还睡那一啊？”小雅在黑暗中说。

“嗯，不是要替你脚么？”他说。

“现在我要你我的心！哪有夫妻各睡一的？”

覃玉成就无话了，迟疑片刻，摸到小雅边躺下。小雅的胳膊柔地缠住了他的脖。他笔直不动，望着黑糊糊的屋，沉默了许久，说：“小雅，我想跟你说句话，今后，你要是不喜我了，受不了我了，你就明说好吗？你告诉我，我就离开南门坊，我不想让你不快乐。”

小雅捂住他的嘴：“不许你说！我喜你喜得骨呢，哪会那事？不过我喜你就会缠着你，我要和你，你要是不喜，要是讨厌，也告诉我好吗？我也不想让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