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成是不懂事没开窍呢，还是他另有相好，所以才在新婚之夜冷落她？这念吓了她一，不想不像，越想越像，心里一时成了十五个吊桶打，七上八下的。

后院的空坪上摆满了撑开的伞，还都是刚蒙上纸的半成品，正待上抹油，乍一看像一大片凋败的荷叶，七零八落的。伞匠师傅林呈祥蹲在地上，正往伞上刷着红漆，瞥见梅香，咧开嘴笑了一下，嘴里一颗银牙一晃。梅香面颊上有，晓得林呈祥盯着她的，便扭避开他的目光。没寻到覃玉成的影，林呈祥哼的山歌却到了她耳边：

远看儿白又细，

好比萝卜削了，

心想讨个萝卜啃，

人多杂不便利。

这是唱给她听的，她只能装傻，不能理睬的。要是在娘家，她可不许他沾便宜，上一首骂歌回过去。她的泼辣和清亮嗓方圆十里都是有名的。可现在不同了，她成了媳妇了，为人事都要小心谨慎了。她加快脚步往后院走，山歌又追着她的脚后跟过来了：

儿走路不要忙，

慢走三步又何妨，

你又不是天鹅，

我也不是饿蚂蝗。

梅香实在不想示弱，却又不好回歌，脸都憋红了。她气鼓鼓地回，径直走到林呈祥面前，直通通地说：“请问伞匠师傅，踩到过玉成的影么？”

“嘻嘻，新娘找新郎倌呵？你尖起耳朵罗。”林呈祥眨了眨鬼睛。

梅香凝神竖耳，林向祥旁的一把撑开的伞后发轻微的崩崩之声。她忙绕到伞后，只见覃玉成坐在地上，手拿一块竹片，有节奏地弹拨着伞骨，好像在弹一把琴，嘴里咿咿呀呀地哼。梅香没好气地说：“都成家的人了，还只晓得好耍。”

覃玉成站起来，拍拍，瘪着嘴不说话。

梅香又说：“到我家吃回门饭的，你去也不去？”

覃玉成嘟哝一句：“谁说不去？”

梅香转就走，覃玉成默默地跟在后面。这时林呈祥又哼起了山歌，梅香回瞪了他一。林呈祥一不在意，快活地一笑，嘴里的银牙闪一缕银光来。

太升到一竿的时候，覃玉成挑着一担细篾箩，相跟在梅香后，了一方晴的大门。篾箩肚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箩筐里则放着红纸包好的莲、木耳、桂糖、寸金糖、染了红的大块鲜猪，还有一方晴特制的几把油纸伞，都是用心选择的回门礼。临门时覃有特意叫儿撤去了箩盖，以便让路上遇到的人见识到覃家的礼数。

新夫妇一门，街上行人立时被引了，光上下瞟，啧啧声连连。不过，他们的羡慕和称赞不是冲着回门礼而是冲着人去的，确切地说，是冲着新媳妇去的。梅香穿一袭紫红乔奇绒旗袍，斜襟，金丝镶边，开衩，左绣一朵不大不小的牡丹，那腰是收得恰到好，使凸的显凸，凹的显凹，看上去十二分的贴；袍底下，一双天足在黑方鞋和白的机制袜里，随着她的走动，不时有两白光闪现来。

好多人都睛发直，目光随着梅香的移动而移动。还有人动鼻，闻新媳妇的香粉味。老规矩，覃玉成若即若离地跟在媳妇后七八步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些人的痴迷神情，还有那些苍蝇一样围着梅香飞舞的目光，觉得好笑。有人拉了拉他的箩索，玉成，昨夜推了几回回磨？又有人说，新磨不好推的，玉成你要是推不动哥哥帮你！他一概笑而不答。

走过街那棵桂树后，覃玉成终于松了一气。小街没有了，人也不见了，左侧是收割过了的稻田，右边是波光闪闪的莲。风带着腥味和田野的气息来，令人神清气。梅香放慢脚步，回说：“挑得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