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什么意义？他不知。在他心底，潜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焦虑。焦虑的结果是，某天早晨他偶然照了照镜，发现自己耳边有了一小撮白发，大约有十几。

在家里呆久了很闷，就需要透透气。于是夜幕降临之后，他就去散步。机关宿舍大院往往是政府治理最为的地方，跟公园一样，树木草，亭台池廊，样祥俱全。特别是后院，林人稀，幽静森，非常适合他独自徘徊，咀嚼自己的落寞和惆怅。那里还有一树桃，夜之中犹如他的心事，开得星星，闪闪烁烁，实实在在却又难以捉摸。从树下路过，他是忍不住要摇一摇树枝，让几许飘然而落，洒在地上或者他上的。这时，他心中是要诵一两句林黛玉的《葬辞》，什么质本洁来还洁去，什么一坏黄土掩风的。如此三番五次，那树桃被他摇没了，摇成了一粒粒的小青果。这去往后院途中，对面移过来一张熟悉的面孔。说熟悉是因为经常在电视里看到，那是市长的面孔。市长当然是不熟悉他的。所以，一尤奇本就没打算与那张面孔打招呼，何况，他历来就对当官的心存戒备，甚至可以说有一畏惧。他靠甬右侧，转移了自己的视线，打算装作没看见溜过去。可在他的目光离开之前，市长的脸明确地冲他微笑了一下，并且言又止。于礼貌，尤奇也回笑了一下。市长的笑显然是冲他的市民而来的，对尤奇并无特别意义，所以尤奇还是不想打招呼。可是市长愈走愈近，仍注视着他，这就有窘迫了。尤奇立即决定采取措施，加快脚步从这窘迫里逃去。但不待措施落实，他就发现没有必要了。一个中年男像从地底下冒来似的，从他左侧蹿了去，双手抓住了市长的手，激动地连连，不连贯的问候语一句接一句地飞旋不已。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盏亮度的碘钨灯下，那人的奉承与谄媚是那样地生猛鲜活，让尤奇看了个一清二楚，受教育。他顺便就联想起了谭琴曾经说过的一件事：在市委大院那边，有个不辞辛苦时常于傍晚守在市委书记散步必经之地，一等书记现，就毕恭毕敬地致以问候，汇报自己的思想和工作，陪书记走上一段。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位不久就得到了提升。尤奇当时就说，这时代有多少人间奇迹呵，刚听说有了陪喝陪舞陪睡的三陪小，又了陪走的先生。如今是信息时代，各资讯不胫而走，前这位也许是在克隆那个陪走的先生吧。尤奇走去十几步了，回一看，果不其然，市长背着手，在这位中年男的陪同下走得四平八稳，悠然自得。中年男亦步亦趋的公仆形象令尤奇印象刻，也令尤奇到自己的腰背酸疼不已——似乎卑躬屈膝的是自己，才如此的同受。

此后尤奇就减少了去后院的次数。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情景，也不愿碰见官员们的脸，那些脸不好应对，麻烦。他又像过去一样，开始去街上遛达。他发现，最喧闹最宁静，因为那满街的声光电，与他并无什么关系。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一颗淡泊寂寞的心。

但是，他的脚充满了回忆。它不知不觉地就追寻了过去的痕迹。它把他带到了江边，带到了柳树下。时过境未迁，是人已非。他抚着皴裂的柳树，回味着叶曼曾经给他的任何一细小的受。

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脚又把他带到了芳宾馆。他坐在大堂沙发上，默默地看着那些的房客，想着叶曼过去在这里工作的情景。过了一会，他才去拨吧台上的内电话。守总机的女孩声音很陌生，不是肖小芬。陌生女孩告诉尤奇，肖小芬当白班，住在员工宿舍409房。

尤奇便绕到宾馆后面的员工宿舍。他瞟了叶曼过去居住的房间一，窗上的绿窗帘已经没有了。楼里十分安静，尽有一盏灯，他向着灯走过去时，到把自己的影也拖了去。409号房门开着，有个女孩在里面梳发，嘴里还哼着歌。尤奇敲了敲门，那女孩就转过来，嘴角还叼着一橡。

尤奇说："是肖小芬吗？"

女孩不回答，却说："我知你是谁。"尤奇说："你是神仙？"

女孩说："我的耳朵是神仙。听你的声音，就晓得你是叶曼的朋友，那个叫尤奇的机关。你还没有找到叶曼吗？"

尤奇："是啊！"

女孩注意地观察他的容貌，说："叶曼运气还不错，碰上你这么个痴情的男人，她怎么就丢下你跑了呢？要是我，会死死抓住你不放的。"

尤奇说：～隆我，没能把她抓住。小肖，你还是没碰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