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立刻查来。”

现在莫愁掉下泪来，因为儿从军已经无可挽回了。

立夫说：“我带他到前线去。”

荪亚说：“你自己到前线去？”

立夫说：“你若打算看阿通，你最好也一齐去，我们明天晚上走。”

荪亚问：“为什么晚上去？”

“晚上安全。团长会派车去接我们。杨行离上海很远，普通车也不准到前线去。有副官坐车来带我们走。”

木兰坐着发愣。

她突然问：“立夫，女人也能去吗？”

“我想团长会让你去，不过对你不会很迎。”

“我听说妇女劳队也送劳品到前线去。”

“那又不同。她们是自己情愿冒险。”

荪亚说：“你最好不要去。冒生命之险有什么用？”“我儿在那儿几个礼拜都不怕。我为什么怕去一夜？要走多久？”

立夫说：“大概来往要一夜。当然夜里灯光要很暗，而且走得很慢。”

木兰又问：“危险不危险？”

立夫说：“最好你在这儿和妹妹一起住。为你手里这些条命着想吧。”

木兰再没说什么。全家都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之中。第二天整天，莫愁和她儿待在屋里，静静的坐着哭。木兰让荪亚去买四木箱橘给前线士兵带去。

吃晚饭时没人说话，今天早晨每个人都在报上看到了惊人的消息，但是没人敢提。前线的战事是由开战以来最惨烈的。日本人宣称已攻下宝山，但是中国的报是，还有一营仍在靠近吴淞的那个海岸城市抵抗中，不过已完全与外界隔绝。两天之后，一个生还者说全营战到弹尽援绝，全牺牲。

在十钟，一个穿着肮脏军服的青年人，着钢盔，显得蛮明伶俐，走饭店来，说车在等着接他们到团长的司令。现在不可避免的场面来到了。在不断泪之下，木兰和莫愁再三嘱咐肖夫，话说得那么简单，可是儿就那么难以忘记。告别的话再三说，因为情无尽，意无尽。

最后，立夫叫儿上车，别人随后去。莫愁往车里窥探，肖夫伸手来握母亲的手，车一开动，才把母的手挣开。

副官在前面和司机一起坐。他们刚一开租界，房屋稀疏零落的市郊，司机便把灯关起来。天黑无月，这样很好，免得夜间轰炸。

荪亚问：“这么黑你怎么看得见？”

“一路我们都知。睛习惯了。我们很喜这夜晚。

前线的夜晚好。”

副官是一个聪明愉快的青年人，开始说些战地见闻。

“你在战场上害怕不？”

他喊：“害怕？我们等着会会对方的朋友好多年了。我们会怕这个好机会？我们弟兄们最初的病是蛮劲太大，耐不住要冲战壕去，听到撤退命令，是不肯退回来。在前线有一激励的力量。以前从来没有这机会。一个人的勇敢会让别人觉得自己脸上无光。有一个乡间的小伙，才十九岁。他妈刚给他娶了一个乡下姑娘。他离开新娘，来到前线。他常说：‘日本鬼的枪两千公尺。咱们的枪一千五百公尺。咱们要往前跑五百公尺。大家扯平。’他往前跑了，也死了。”

“令！”黑暗里喊了一声。

副官回答了。手电筒的光一直照他们的汽车，照到他们的脸上，然后灭了。万籁无声，又是可怕的黑暗。

“我们怎么走过去呢？”

副官说：“我们就快到大场了。过了刘行，你们会听到机关枪声音，过了杨行，会听到大炮响。再过去就是无人地带，在那一带已经接连打了一整天。”

过了大场，他们看见日本军舰上发的探照灯，在天空转动，往各方向照。除去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之外，只能听见田里蟋蟀的叫声。

荪亚说：“我听说有满洲国军队，当然也是咱们中国人，也在敌方呢。”副官说：“不错，不过没有多少。那一天，有近距离战斗。我们接近对方四、五十码的时候儿，听见对面用中国话喊：‘都是中国人。别过来！’他们当然是满洲国军队。他们喊：‘别过来！过来我们可要开枪了。’我们的士兵回答说：‘你们要不要尝尝我们的来福枪？’一个大个的在对面喊：‘我们的比你们的好。’我们看见他开枪，但是他往天上放。转间，一个日本兵从后面过来，用枪从背后刺死他。我们的士兵看见，立刻拨动扳机，结束了那个日本鬼的狗命，替那个中国人报了仇。满洲国军队也很为难。他们为中国人，却被迫杀中国人。”

现在他们开始听见机关枪咯咯的响，声音越来越大。每隔一分钟，他们就看见远突然一闪亮，十秒钟之后，就轰的一声传过来，跟远的雷声一样，同时伴有音乐似的呼哨声，然后砰然一响。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经过他们上空飞过去。

肖夫问：“那是什么？”

副官大笑说：“是弹。”

立夫问他儿：“你怕不怕？”

肖夫说：“不怕。”但是信心似乎不够大。

“你现在还可以回家去。”

“怎么能回去！”

司机说：“我们到了杨行，还有好东西看呢。”现在路弯弯曲曲，前面有看不清楚的一块块的黑东西。司机把速度减到蜗那般的慢。

“令！”

副官回答了。又一个电的光从黑暗里照到他们。

“前！”

他们听见跑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