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赶上队伍，队的前端已经到了执政府。游行的人和看闹的人有好几千，街上拥挤得不通。立夫下了洋车，在宽广的人行的土地上往前跑。

到了总理衙门的，他从院外站着的几千学生中，往里挤去。他听见尖锐的来福枪声。一听到击声，学生开始尖声喊叫，向大门涌过去。这时早埋伏好的段祺瑞的卫兵，从各角落里来。他们枪上带着刺刀，另有拿着单刀和短刀的，一齐挡住了大门，向逃跑的学生连劈带砍。又放了一阵枪。学生已经中了埋伏，了牢笼，后路已被截断。现了空前的大混。立夫看见青年男女学生被砍，被刺，被踩在地上。他看见一个魁梧大的卫兵，脱去了上衣，一边挥舞铁鞭，一边发狂般大笑。铁鞭是中国以前的武，是一串有节的钢刃，每一段有六、七寸长，合起来这件兵有三、四尺长。这铁鞭挥舞起来，削掉了人的鼻，前额，手，胳膊上的。但是群众仍然往那鬼门关上挤，因为后面有兵用刺刀连刺带戳，向前追赶他们。立夫被挤在群众的边缘上。他看见一个卫兵在他前面挥舞着一条沉重的铁链。立夫把一切付之于命运，往前冲去，听任毁灭。那条铁链发震耳聋的一声，打上了他的右踝骨，他想他的右脚一定打断了。但是他还往前挤，脚下踩着了一个躺在地下的人。卫兵们现在似乎打得疲力尽了，过了好久才再向群众的血之躯逞凶，但是凶险程度已大为减低，只有个使钢鞭的人，不显疲劳，因为人渐渐稀少，他更有较宽敞的地方施展，他用有节奏的吼叫合着钢鞭的响声，再找人逞凶。

了院的大约有三百人，二分之一当场死亡，受伤的将近两百。只有一小分，大概五十人，夹在人中间，被别人挡住，才没有受伤。在门外，立夫瘸着走了几码远，倒在地下，爬起来又瘸着走了几码远。四周围躺着的都是受伤的男女学生。哈德门大街都是些心惊胆战的看闹的人，一行一行的洋车拉走受伤的青年男女，他们上脸上还在血。原先在碧蓝的天空飘扬的白布旗帜，现在扔在地上，踩得又是泥，又是土，又是血。

立夫觉得一阵剧痛，一看右脚还在，一血染了他的长袍儿、袜和鞋。他叫了一辆洋车回家。

陈三，在立夫前，到了执政府大门，无法去。他听说阿满的学校在前，大概在院里呢。等他听见枪声，看见学生受到攻击，他立刻上自行车，赶去告诉木兰了事。那儿离木兰家很近。

家里午饭已经摆上，正等着阿满回来，木兰正在喂阿眉。她一看见陈三的脸，陈三还没开，她手中的饭碗已经掉在地上。

荪亚在屋里，赶问：“怎么回事？”

“卫兵向学生开了枪！我和立夫哥去找阿满，我不去。”

木兰问：“她在哪儿哪？”

“我不知。那边儿得利害。学生们都想跑来。您知，我不是想吓唬你们，可是我听见里哭叫…”

荪亚大喊：“来，咱们一块儿去。立夫在哪儿呢？”他们立刻坐着洋车赶去，希望能在儿上碰见阿满回来。等他们到了屠杀的现场，那景象真像停战后的战场。附近胆小的商人还关着店门。卫兵，已经完了好事，已经完全不见了。有些学生的亲友现在走大门去。有一个荪亚认识的国教授，正在找他的学生。

那个国人说：“这样的屠杀，不在哪个国城市，也立刻会引起革命的。”

荪亚和木兰没工夫听他说话。他们在躺在地下的尸之间走。在三十几个男生的尸之旁，大概有十五个女生的尸，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倚着墙，姿势是奇形怪状。荪亚看见一个死尸坐在另一个死尸上面，睛向他瞪着，他赶转过去。不久，看一个尸在另两个尸下面移动。木兰把女尸一个一个的看时，找不到阿满，不由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然后，又看见院里拐角儿有两新棺材，靠近一个台。政府当局居然那么周到，竟然事前准备好了棺材，不过他们只愿供给两棺材而已！她往前走近时，看见阿满的小，躺在一个棺材里。

木兰哭来，横倒在棺材上。

荪亚低下摸女儿的脸和手，还没有凉。有人把她抬棺材去的，她也就是在棺材旁被枪打死的。一个嘴角儿上还有一血往外。荪亚把尸抱来，自己坐在地下，把尸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木兰开始号啕大哭，听之令人心碎。

她哭着说：“哎呀，我的孩！”

木兰一拉女儿的手，还温，还，她问：“还有没有救？”

荪亚把扒开，就一直开着不动。打开她的衣裳，脖的背后有一个弹伤，内衣都被血染红了。那个国教授走过来，一句话也没说，只低下看了看珠，听听心脏的声音，摇了摇，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