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立夫开言，才打破一阵沉寂。他说：“这个没字的碑文，已经说了无限的话。”

木兰看见立夫睛上那副梦想的表情。在这块无字的石碑上，他读到了兴建万里长城的暴君的显赫荣耀，帝国的瞬即瓦解，历史的展演变，十几个王朝的消逝——仿佛是若世纪的历史大事一览表。而这个默默无言的黑暗的岩石，在山日落的时候，横压在立夫和木兰的心，那块大的石碑，是向人类文化历史无比的挑战者。

立夫说：“你也得秦始皇怕死，派五百童男童女到东海求长生不死之药吗？而今在人亡。”

木兰说谜一般的话：“因为石无情。”

这时暮霭四合，黑暗迅速降临，刚才还是一片金黄的云海，现在已成为一片灰褐，遮盖着大地。游云片片，奔忙一日，而今倦于飘泊，归栖于山谷之间，以度黑夜，只剩下峰如灰小岛，于夜之大海独抱沉寂。大自然也日而作，日而息。这是宇宙间的和平秩序，但是这和平秩序中却有沉的恐怖，令人凛然畏惧。

五分钟以前，木兰的心还激动不已，现在她心情平静下来，不胜凄凉，为前未曾有，外在的激动不安，已降至肝，纵然辘辘而鸣，她的心智，几乎已不能察觉。她一边儿拖着疲乏的，迈上石台阶，心里却在想生，想死，想人的情的生命，想毫无情的岩石的生命。她知这只是无穷的时间中的一刹那，纵然如此，对她来说，却是值得记忆的一刹那——十全十的至理，过去，现在，将来，汇而为一的完整的幻象，既有我，又无我。这个幻象，无语言文字可以表明。滔滔雄辩的哲学家对此一刹那的意义，会觉得茫然，也会觉得穷于言词，无以名之，姑名之曰经验。夜，对人也并不永远是平静安谧，正如对草木岩石一样，对不会梦的鸟兽昆虫一样。民国六年七月十六的晚上，在泰山上，对木兰来说，是特别使人心神不安的一夜。他们的晚餐有四个菜：炒、芜菁汤、藕片、香菇烧豆腐，小米玉蜀黍粥，馍馍。旅途劳顿，山中空气新鲜，大家都非常饥饿，几盘菜都吃得光。虽然并不，远寺的钟声却使他们觉得此次晚餐风味迥异。饭后，又喝了极其清冽山泉茶。荪亚与立夫闲谈，谈论的是关于在日本的生活经验，然后就寝。

荪亚一觉酣眠，鼾声大作，木兰瞌睡了一下儿，但又醒来，然后又打瞌睡。因为茶的力量大为不同，一直使她的脑清醒，不过和却睡得很甜，自己也不知是清醒，还是在睡梦之中。她觉得，仿佛是半在梦境，一直在费力解一个大的云雾般的结，那是一个谜，而那个谜是创造万至上的主宰。她正在费力想解开那个谜，一阵山风过，撼动卧室的窗响，她又醒来。但是荪亚还在继续打鼾睡。

木兰被声音惊醒时，仿佛始终未曾睡，睁只见灰白的晨光，正从窗板中自外。她推荪亚说：“天有儿亮了！不能误了看日呀。”

荪亚说：“他日不日！”转过去，又睡着了。

但是木兰不能再睡。她听见厨房的声音，听见火炉里柴火劈劈拍拍的响，杓儿在缸上磕碰的声音。她起来，用脚尖儿轻轻走到邻近屋里去，看见桂还和孩一起睡，她把她们叫醒。再回到自己屋里，亮了油灯，自己梳。一看表，原来才两五十。

她穿好了衣裳，一直等到又困倦起来，这时厨房的用人来敲门。在门外说：

“老爷，太太，起来吧！不然就赶不上看日了。”

木兰把荪亚叫醒，打开门。一阵凉气冲。鼻闻起来，和别的空气完全不同。她看见立夫已然穿好衣裳，正在院里站着，往厨房里看。

木兰说：“你起得这么早？”

“我起来一个钟了。天冷，我睡不踏实。他们起来了吗？

咱们得赶快呀。”

木兰屋去，又穿上一件衣。荪亚刚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