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清楚。我也看见你天天粘住局长三姨太太的五弟不放手，才给怀瑜找了个事情。”经亚说：“我是以兄长的关系跟你说这话。爸爸妈妈年岁老了。除去这栋房之外，咱们家的钱财和产业加在一起儿才十万多块。照咱们这样费，一年就得吃去老本儿六、七千。大家都钱，没有一个人想挣一分钱。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办法帮怀瑜个政府的差事。现在他既然去了，也许他能帮咱们个好职位呢？”

荪亚说：“你对那位大舅最好小心儿。将来会牵连上你，后悔就晚了。他现在是玩儿火，和莺莺打得火。”荪亚这是学太太的话说。

“莺莺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她对咱们有什么害呢？”

荪亚问他：“咱们家若有个女，你愿意吗？”

“那是他的事情。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荪亚说：“我不愿意说你亲戚的坏话。但是，我是你的兄弟，我劝你离他远一儿。他那个人大胆妄为，你是知的。”

莺莺是天津有名的等女，失意的政客和社会脱节的知名人士跑到租界里，都去捧那个大人儿。她这个女人天生的貌动人，大概是二十三、四岁。不过她不是旧式的等女，她在扰攘不安的时代长大，这时的女已经开始模仿女学生的装束和女学生的行动。凭着天生引男人的女本能，和女人与生俱来的社本领，她虽不必努力学习，居然也可以满像个样，满可以应付裕如了。她又冷静沉稳，不动情，机诈多变，工于心计，这在女人上是很可怕的。因为受过女的教导，挑拨追求她的男人互相为敌，借收渔人之利，她这样狡诈行，毫无顾忌，即使陷什么别人难以自解的情况，她都能凭借聪明的手法儿，甚至明漂亮的手段儿，摆脱得净净。勾引男人，逢迎男人，那伎俩戏法，她耍得神化，可以算是她的家常便饭儿。有些男人知上了一个女的当？可是还是抗拒不了她的迷惑。因为她是天津市长的弟弟发现的，前总督的秘书给她写过一首诗，她就成了天津最红的女了。

怀瑜是由那位天津市长的弟弟的引荐认识莺莺的，于是怀瑜就和那位引荐人气味相投，成了莫逆之。莺莺知在满清时代他在官场那段飞黄腾达的日，所以对他更加了倾慕之忱。怀瑜能说好多级官僚的陰谋诡诈的内幕，多少千万块钱都买不到的政治上的诡诈把戏，他最得意的陰谋之中，有一个是用三千万元开垦边远的黑龙江的事情。他说的话莺莺很相信，若不是真相信他的鬼主意，至少相信他的想象力。莺莺在职业上受的训练就是使她适于一个有势力的至少是一个前程似锦的政客。毕竟，她是女人，怀瑜又正年轻。而在外国租界的那些知名人士，不老则丑，早是盛时已过，由于假公济私损人利己，早已富有金钱，而今只想平平安安过日，享受生活，再没有想象，再没有希望，再没有梦想。都厌腻了自己的黄脸婆，都要一个现代自由能的女郎，有社应酬的时候儿，可以挽臂并肩，在人前夸耀，自己若没有，自然对有此等登少女相陪者到万分羡慕。他们开就骂现代新式小的不重视贞躁德，他们都是拥护孔孟学说的名，对于他们自己的女则力防卷了现代不德的漩涡。但是他们自知无力挽回这颓废放的。他们都追求名，这些名都起的是古时风雅名的名字，但是她们却连报纸上登载的她们自己的新闻，都几乎看不懂。那一代的人都失去了心灵，在日新月异的质文明的麻醉之下，生活在“租界”的不自然的社会安全之中。

怀瑜是不顾两个颇有势力的年岁较长的官僚。这两个官僚之中有一个是天津市市长的兄弟。怀瑜居然要莺莺嫁他为妾，莺莺答应了。结婚的消息在天津、北京的报上大为渲染，因为莺莺满有名气，又因为财神的儿的婚事还是不失为动人的新闻。这件事情另一个奇怪的特就是莺莺也姓。怀瑜娶一个同姓的女人，是违背中国多年来的风俗的。这是德败坏的不吉之兆，不过那时候儿的中国对这事情也渐渐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