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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niu家失势捉襟见肘曾府燕(3/7)

下才剪去了辫,认为这是老年人的老不正经,颇失老人的尊严。倘若他在新政府为官,他要不要穿那丑陋的怪?穿那怪领的衬衫?也系上那样的领带?要不要像自己几个老同僚看来那么稽可笑?穿着中国的长袍而带上外国的呢帽,看来又成什么样呢?曾文璞是一个雅之士,为了面,也帽盔儿一直到老,这和他的中国长袍儿是正相合的。因为他习惯于中国长袍儿轻松洒脱、飘飘然的线条,走起来显得步态大方而悠闲从容,他想自己穿着让人看到,真是件可怕的事。因为外国绅士穿,才走得那么快,像贩夫走卒那么没有尊严,所以中国才叫他们直。他看见些年轻的返国留学生,还有南方来的革命党人,走路拿着文明儿,着烟囱帽,说南腔北调儿的官话。在他心里,很看不起这人。若是这类年轻的后辈新贵或是暴发儿跟他握手,他觉得握手太不雅观,太尴尬,手摸手,太亲近了。官衔也改变了,旧的联想义都一扫而空了。状元、榜、探、翰林、士,早已废弃。大臣不再叫郎中,六中副级的大臣不再叫侍郎,一省的最长官不再叫总督,知府也不再叫台或府尹。一切都改用有民主味没有神秘气息的俗名字。叫什么“长”、“次长”、“省长”、“县长”旧的好日一去不复返,旧日的文武百官之贵威武也再无从得见了。过去士大夫的揖让退,文质彬彬,自然的庄严肃穆也无影无踪了。所有红缨帽的帽,宽大系带海蓝的官袍,方黑缎白底的靴烟袋,雅和谐的笑声,用手指捋胡斯文的姿态,引经据典风雅优的谈话,意在官外合礼中节的措词达意,巧妙的纡曲遁词,柔和畅节奏妙的京腔,一切一切都不可再见了。斯文儒雅的士大夫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没开化不斯文的一代年轻人。

有一个回国来的留学生,自称是政府某机关的官员,来拜访他,和他说话的时候儿,不断野蛮的用指指他,这等官员连官话也不会说,广东籍的革命党说起话来更是罪不可恕。甚至,孙中山先生把“人”字都说成“银”据说一个回国的留学生,在江苏省政府的会议上,在中国话里夹杂上英文字,如but,de摸cracy,solongas。不懂英文的人听来难受得要死。曾文璞相信确有此情形,因为一次饭局上,有一个年轻人说话,在他听来,那个人说的似乎是:“瓦拉,瓦拉,你说的并不是真喀哧夫耳克沙包;昂尼拉拉拉,他的胖有,申树阿拉和你的一样。”若只英文分听来,上面说的话似乎是:“但是你,看,瓦拉——瓦拉——瓦拉——瓦拉,但是可能。在另一方面他的观,基本上瓦拉——瓦拉——

拉——拉——拉。”

因为这缘故,曾姚两位先生见面时,必须把政治避开不谈。时代的改变,使姚思安的思想得以免除约束,得到自由,曾文璞则不与时代有接,也不为时代所沾染。他仍然是一位满清官僚那一,丝毫不曾改变,与时代是风不相及,但是仍旧昂然不屈,傲视一切。木兰信有朝一日他躺在棺材里之前,还一定要吩咐给他穿上大清的靴帽袍官服才埋葬呢。

自从他自己离开了政治生涯,誓不肯妥协,他再不勉荪亚去从政。他心想荪亚之不愿官场,一定与木兰有关系。其实,荪亚自己也不中官场生涯。他从小就看见他父亲下年轻的低级员司的生活。在他的里,那生活全然没有老百姓的人情味,不能只凭官衔儿想象官的气派。倘若他父亲仍然官,他一定顺着抵抗力最少的方向发展,也就去官。但是他实在是对官没有什么幻想。在官以前,先要挣扎奋斗,才能求得那个饭碗儿,那段争夺就够可怕的,以后还要挣扎奋斗保持住那个饭碗儿,那气氛是那么恶劣,那么陰险,完全的冷酷淡漠,再加上几分恬不知耻。

一天晚上,荪亚对木兰说(这时他对木兰是又敬又):“妹妹,你知,我不会官。好多事情我都不会,官也当然不会。我不会结奉承。你应当看看科长在父亲办公桌儿前面,气儿都不敢,过了五分钟,父亲才抬起来看他。他的举止动作和说话的样,简直跟个耗一样。不知的人以为个科长好神气,是一个大都会的官员。在外面,他尊严神气,下级都怕他。不过,我告诉你,官的越是对下级摆威风严厉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在上级之前就越发畏缩,越发像个耗一样。这就是谄媚逢迎之辈的求。”木兰拦住他说:“我懂得。不官,男人就像年方二九的小上官,就像抚养婴儿的儿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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