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地用着简明易解的字句表达来。如果一个年轻的助教不用他自矜博学多才的语句来讲解时，他确有类萃而远大的前途的。由技术到简朴，由专家到思想家，其间的过程，本是一知识的消化过程，我认为是和新陈代谢的作用完全一样的。一个博学的学者，须把那专门的知识消化了，并且和他的人生观察联系起来，才能够用平易简明的语句把这专门知识贡献来。在他刻苦追求知识的时间中（我们就假定说是詹姆斯WillismJames的心理学知识吧），我觉得一定有许多次“心神清的休息”好像一个人在疲乏的长途旅行中停下来喝一杯清凉的饮料一样。在那休息的时间中，那些真真的人类专家，会把自己反省一下“我们到底在什么？”简朴必须先消化和成熟，当我们渐渐长大成人的时候，思想会变得更明澈，无关要的一或虚假的一面，将尽被剔去，不再扰我们。等到观念有了较明确的形态后，一大串的思想便渐渐变成一个简括的公式，突然地有一天在一个明朗的清晨跑了我们的脑，于是我们的知识便达到了真正光辉的境界。嗣后便再不用努力了，真理已变得简单易解，读者也将觉得真理本是简易的，公式的形成是自然的，因此获得很大的快乐。这思想上和风格上的自然——中国的诗人和批评家那么羡慕着——常常被视为是一逐渐成熟的发展过程。当我们讲到苏东坡的散文逐渐成熟时，我们便说他“渐近自然”——这风格已经把青年人的好华丽、夸炫、审技艺和文艺夸张等心理一概消除。

幽默滋养着这思维的简朴，这是很自然的事。一般的说，幽默家比较接近事实，而理论家则比较注重观念，当一个人跟观念本发生关系时，他的思想会变得非常复杂。在另一方面，幽默家浸沉于突然发的常识或智机，它们以闪电般的速度显示我们的观念与现实的矛盾。这样使许多问题变得简单。不断的和现实相接，给了幽默家不少的活力、轻快和机巧。一切装腔作势、虚伪，学识上的胡诌、学术上的愚蠢和社上的欺诈，将完全扫除净尽。因为人类变得有机巧有机智了，所以也显见得更有智慧。一切都是简单清楚。所以我相信只有当幽默的思维方式普遍盛行时，那以生活和思维的简朴为特的健全而合理的神才会实现。

论任与不可捉摸

看起来现在的军人是代替了放狼者而成为人类的最理想人了。我们不要那任的、无从捉摸的、难于测度的自由人，而要合理化的、有纪律的、受统制的、穿制服的、有国心的工人，要在有效的理和组织之下，五六千万人所结成的一个民族能共同信仰同一主义，皈依同一思想，喜同一样的。关于人类的尊严，我们有二相反的见解：一以放狼者为理想；另一以军人为理想；前者认为保持其自由和个的人，是最崇的典型，后者认为丧失了独立的判断力，将私人意见完全受制于统治者和国家，那才是最优越最崇的人类。二见解都可加以辩护，前者以常识为辩护，后者以逻辑为辩护。用逻辑去替国的自动机式的理想辩护，是不很困难的。国的自动机是模范公民，可以当达到另一个外在目标的工，这就是国家的力量，而这力量又是为了另一个目标而存在，这个目标就是去克服另外的国家。这一切都可用逻辑很容易证明来——又简单又坦白，所有的呆都会死心塌地的相信。欧洲许多“文明的”和“开化的”的国家，在过去和现在都抱着这见解，这实在使人好似难以相信。理想的公民是那以为被遣到阿比西尼亚首都去，而结果却是在西班牙登岸的军人。这公民又可分为“甲”“乙”二等。那“甲”等的是那些在统治者所认为较好的公民，这人晓得了他们是被运到西班牙去时，仍是非常温顺、愉快，自己祷告，或由军中的牧师代为祷告，谢上帝派遣他们到枪林弹雨中去为国牺牲。那“乙”等的都是些未曾充分开化的人们，那些知了被运错了地方，而心中觉得愤恨的人们。在我看来，那内心的愤恨反抗情绪，是人类尊严的惟一标志，是那幅森惨淡图画中仅有的希望之火，是人类在未来世界中恢复原位的惟一希望。

所以，不它是什么逻辑，我自然还是拥护放狼者。我绝对拥护放狼者或狼者，而中或者也说并不如此。我们这矛盾心理就是我们的文明惟一的希望，我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是猴的嫡系而不是的嫡系，因为我们有矛盾的心理所以已经变成更优越、更尚的猴。我的自私使我愿意让有一温顺而满足的脾，在人类命令下，无论是被领到草地上，或是屠宰场里，都能保持同样旷达尚的心思，一心一意地去为主人而牺牲。同时也因为十分钟人类，所以我不希望我们自己也变成。

等到能开始反抗，心中生反抗的情绪，或等到它们现任的样，现较不服从的样时，我就要把它们称有人的动了。我以为一切独裁制度都是不对的，这理由是一生学上的理由。独裁者可以跟和睦相，却不能跟猴和睦相。

老实说，我从一九二○年后，对于西洋的文明已经减少了尊敬。我过去对中国的文明总到惭愧，因为我觉得我们还没有创造一个宪法和公权的观念，这是中国文明上的一个缺：我始终相信建立一个共和或君主的立宪政府，是人类文化上的一步。可是现在在西洋文明的发祥地，我居然也看到人权、个人自由，甚至个人的信仰自由权（这自由权在中国过去和现在都享有着）都可以被蹂躏，看到西洋人不再视立宪政府为最的政府，看见尤里披第型的隶在中欧比在封建时代的中国还要多，看到一些西方国家比我们中国只有更多的逻辑而缺少常识，这真使人暗中觉得欣，觉得中国是足以自傲的。现在我除了将中国人观念中人类最文化的理想表现来，把那个中国人理想中听天由命、逍遥自在的放狼者、狼者和漂泊者表现来之外，我还有什么更便当的制胜良策呢？西方可也有这么一个势均力敌的良策吗？可也有什么东西足以证明它的个人自由和公权学说是一严肃的、健全的信仰或本能吗？这信仰或本能可也有充足的活力，在今日那些炫耀的、穿制服的、同式同样的工人消灭了之后，使思想的摆摆到另一方向去吗？我拭目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