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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写作的艺术(3/4)

昨夜睡酣梦甜,无人叫而自醒。神便足。晨起啜茗或啜咖啡,阅报无甚逆耳新闻,徐步人书房,明窗净几,惠风和畅——是时也,作文佳、作画佳、作诗佳,作题跋佳,写尺牍佳。

凡所谓个,包括一人之格、神经理智、情、学问、见解、经验、阅历、好恶、癖嗜,极其错综复杂。先天定基派别,或忌刻寡恩,或直仗义,或优柔寡断,或多病多愁,虽父母师傅之教训,不能易其骨丝毫。又由后天之经历学问,所见所闻,的确动其灵知者,集于一,化而为成见、怪癖、态度、信仰。其经历来源不一,故意见好恶亦自相矛盾,或怕猎而不怕犬,或怕犬而不怕猫。故个之心理学成为最复杂之心理学。

灵派主张自抒臆,发挥己见,有真喜、有真恶、有奇嗜、有奇忌,悉数之,即使瑕瑜并见,亦所不顾,即使为世俗所笑,亦所不顾,即使犯先哲,亦所不顾。

灵派所喜文字,于全篇取其最个别之段,于全段取其最个别之句,于造句取其个别之辞。于写景写情写事,取其自己见到之景,自己心之情,自己领会之事。此自己见到之景,自己心之情,自己领会之事,信笔直书,便是文学,舍此皆非文学。

红楼梦中林黛玉谓“如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却使得的,”亦是灵派也。

灵派又因倾重实见,每每看不起辞藻虚饰,故其作文主清淡自然,主畅所言,不复计较字句之文野,即崇奉孟“辞达而已”为正宗。

文学之不外是辞达而已。

此派之弊在文字上易于俚俗(袁中郎),在思想上易于怪妄(金圣叹),讥讽先哲(李卓吾),而为正人君所痛心疾首,然思想之步终赖灵文人有此气魄,抒发襟,为之别开生面也,否则陈陈相因,千篇一律,而一国思想陷于抄袭模仿停滞,而终至于死亡。

古来文学有圣贤而无我,故死;灵文学有我而无圣贤,故生。

惟在真正灵派文人,因不肯以议论之偏颇怪妄惊人。苟中确见如此,虽孔孟与我雷同,亦不故为趋避;苟中不以为然,千金不可易之,圣贤不可改之。

真正之文学不外是一对宇宙及人生之惊奇觉。

宇宙之生灭甚奇,人情之变幻甚奇,文句之没甚奇,诚而取之,自成奇文,无所用于怪妄吊诡也。实则奇文一不奇,特世人顺者太多,稍稍不肯人云亦云而自抒己见者,乃不免被庸人惊诧而已。

灵派之批评家作者的缺灵派之作家反对模拟古今文人,亦反对文学之格与定律。袁氏兄弟相信:“信腕信,皆成律度。”又主张文学之要素为真。李笠翁相信文章之要在于韵趣。袁才相信文章中无所谓笔法。黄山谷相信文章的词句与形式偶然而生,如虫在木上啮成之孔。

五、闲话笔调

闲适笔调之作者以西文所谓“衣不扣钮之心境”(unbuttonedmed)说话,瑕疵俱存,故自有其人之媚态。

作者与读者之关系不应如庄严之垫师对其生徒,而应如亲故义。如是文章始能亲切有味。

怕在文章中用“吾”字者,必不能成为好作家。

撤谎者甚于谈真理者,轻率之撒谎者甚于慎重之撒谎者,因其轻率乃他喜的读者之表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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