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别才，眉下之一双别，”那么纵使不到山上去，纵使住在家乡，在田野里看着一片浮云、一犬、一篱、或一独树，也能够得到旅行的最大乐趣。让我在这里译金圣叹的一篇论旅行的真艺术的文章。

世间游记，而知世真无善游人也。夫善游之人也者，其于天下之一切海山方岳、天福地，固不辞千里万里，而必一至以尽探其奇也。然而其中之一副别才，眉下之一双别，则方且不必直到于海山方岳，天福地，而后乃今始曰：我且探其奇也。夫昨之日而至一天，凡罄若日之足力、目力、心力，而既毕业其事；明之日又将至一福地，又将罄若日之足力、目力、心力，而于以从事。彼从旁之，不能心知其故，则不免曰：“连日之游快哉！始毕一天，乃又造一福地。”殊不知先生且正不然，其离前之天而来到后之福地，中间不多，虽所隔止于三、二十里，又少而或止八、七、六、五、四、三、二里，又少而或止于一里半里。此先生则于是一里半里之中间，其中之所谓一副别才，眉下这一双别，即何尝不以待天福地之法而待之哉？

今夫以造化之大本领、大聪明、大气力，而忽然结撰而成一天一福地，是真骇目惊心之事，不必又之。然吾每每谛视天地之间随分之一鸟、一鱼、一、一草，乃至鸟之一、鱼之一鳞、之一、草之一叶，则初未有不费彼造化者之大本领、大聪明、大气力，而后结撰而得成者也。谚言：“狮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彼造化者则真然矣。生天福地用全力，生随分之一鸟、一鱼、一、一草，以至一、一鳞、一、一叶，殆无不用尽全力。由是言之，然则世间之所谓骇目惊心之事，固不必定至于天福地而后有此，亦为信然也。

抑即所谓天福地也者，亦尝计其云，如之何结撰也哉？庄生有言：“指之百非，而系前者，立其百而谓之也。”此于大泽，百材大泽；观乎大山，木石同坛。夫人诚知百材万木杂然同坛之为大泽大山，而其于游也，斯庶几矣。其层峦绝，则积石而成为穹窿也。其飞悬瀑，则积泉而成是输也。果石石而察之，殆初无导于一拳者也；诚泉泉而寻之，殆初无异于细者也。且不直此也，老氏之言曰：“三十辐共一毅，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当其无，有之用。凿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然而一天之福地中间所有之回看为峰，延看为岭，仰看为，俯看为溪，以至正者坪，侧者坡，跨者梁，夹者，虽其奇奇妙妙至于不可方，而吾有以知其奇之所以奇，妙之所以妙，则固必在于所谓当其无之也矣。盖当其无，则是无峰、无岭、无、无溪，无坪坡梁。之地也。然而当其所斯，则真吾中一副别才之所翱翔，眉下一双别之所排也。

夫吾中有其别才，眉下有其别，而皆必于当其无而后翱翔，而后排，然则我真胡为必至于天福地！正如顷所云，离于前来到于后之中间三二十里，即少止于一里半里，此亦何地不有所谓当其无之那？一略彴小桥，一槎彴独树，一、一村、一篱、一犬，吾翱翔焉，吾排焉。此其于天福地之奇奇妙妙，诚未能知为在彼而为在此也。

且人亦都不必中之真有别才，眉下之真有别也。必曰先有别才而后翱翔，先有别而后排，则是善游之人必至旷世而不得一遇也。如圣叹意者，天下亦何别才别之与；有但肯翱翔焉，斯即别才矣；果能排焉，斯即别矣。米老之相石也，曰：“要秀、要皱、要透、要瘦。”今此一里半里之一、一村、一桥、一树、一篱、一犬，则皆极秀、极皱、极透、极瘦者也。我亦定不能如米老之相石故耳。诚亲见秀、皱、透、瘦乃在于此，斯虽不于是焉翱翔，不于是焉排，亦岂可得哉！且彼天福地之为峰、为岭、为、为溪、为坪坡梁，是亦岂能多有其奇奇妙妙者乎？亦都不过能秀、能皱、能透、能瘦焉耳。由斯一言。然则必至于天福地而后游，此其不游之盖已多多也。且必至于天福地而后游，此其于天福地亦终于不游已也。何也？彼不能知一篱一犬之奇妙者，必彼所见之天福地，皆适得其不奇不妙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