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地瞪着自己。

那大约是她唯一一次恍惚的情。没多久她因过量摇被送医院，她的恩客替她结清医药费，院以后她不再提及那羞怯惊的男孩。

其间我当过保洁工，当过调酒师，当过财产保险推销员。我赚钱给自己买书买衣服买碟片，赚钱给妹妹买书买衣服买碟片。我把握住自己，孜孜不倦地读完了我的大学，读完了古代汉语专业的硕士。我，苏画，我的生存际遇是市的大盘曲线图，走势不定。

现在，我是一名优秀的社会新闻版记者，供职于本地发行量惊人的一张市民报。另外有三家实力相当的媒派猎游说我的加，我持币观望，为短期之内没有遭遇熊市的隐忧而沾沾自喜。

每周星期六，我们三妹都会回家吃晚餐。餐厅里悬挂着父亲的杰作，大的一幅，镜框装裱起来，里面是圣斗士那一类的漫画少女，着铠甲似的贴背心、格布的蓬蓬短裙，手持宝剑，长发飞扬，一派神气活现。

父亲的妻用腥味很重的咸鱼款待我们。咸鱼是海岛的。咸鱼的肚里有风和海狼纠缠不清。咸鱼让人有船似的恶心。我和我的孪生妹妹，我们不动声，礼貌周到地微笑，略略动箸。

厨师本人却津津有味，以至于有一缕稠的涎淌下她的嘴角。咸鱼是她的周末盛宴。我的继母，她是个恐怖的女人，在实的泥地上长大，吃着丰沛的蔬菜与淡鱼类，竟对残杀与吞噬海洋生兴致盎然。

我的继母是典型的江浙女人，她有一张好看的脸和一个圆实的肚，人们以为她是辛苦的中年妇，但她不是。她的硕的肚并不影响她机的动作。她酷骑单车，酷遛狗。我的继母格络，心思细密，好闲事，属于自来熟的类型。她在四次婚姻中都没能诞下小孩。四次。呵，不不，我丝毫没有鄙视她的意思，嫁得掉总是本事。想想看，有四个男人肯娶她绝的脸和绝异的肚，我的天。

偶尔我会去拜唔我的孪生妹妹。她们的宿舍是民国时期大的老房，铺着褪的红木地板，窗前是大片大片的芭蕉，有旧上海十里洋场的味。她们忍着笑，叫我，。她们已经懂得成人世界的规矩。她们不再恶作剧，不再唤我苏画。苏画。升一个音阶。苏画。降一个音阶。但我看得来，她们忍着笑。有什么区别呢。。升一个音阶。。降一个音阶。

我们是三名成年女。我的孪生妹妹，她们是两只毫无差异的芭比娃娃。我刻意摹仿她们，她们的表情，她们的衣饰。可还是不对，我学不来刹车声，学不来玻璃珠在大理石地面上动的声音，学不来疯的嘶叫。我亦无法随时随地看见自己的影。我的影始终是单调寂寥的黑颜。

我很难过，我知，尽我们是同一型号的产品，她们却是齿相依毫发不差的同一批次。我的孪生妹妹，她们忍着笑，叫我，。。升一个音阶。。降一个音阶。

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说了很多话，但我经常是在自言自语，我控制不住自己，一径说下去。她们好脾气地倾听着，时不时换一个义不明的神。

"我讨厌老总组织的旅行，几十个人挤一辆臭烘烘的车，集游，集吃饭，集拍照，被导游鸭似的赶来赶去。有本事召集我们去里维埃拉，为什么不去里维埃拉呢？""考试要记分，比赛要记分，发薪要记分，一分一分公布来，分数过了就是及格的人，分数不过就是不及格的人。我算不算及格？""什么都是秀，时装秀，生活秀，情秀，每个人都在秀。秀是不是搞笑的意思？"她们不回答我。她们忍着笑。她们正襟危坐，苏幻斜着瞟她的影，苏鸟在心里一遍一遍练习破车的衰叫。她们蒙骗不了我。我不在乎，絮絮地说，絮絮地发问。有什么关系呢，总好过对牢空气发牢吧。

本年度最炽的一个夏日，我恪尽职守地挣着我的工分，搭乘一趟前往郊区的公车去采访一对在森林中举行结婚仪式的夫妻。丈夫是林场的工作人员，他们选择了清的林木作为他们的证婚人。仪式很别致。礼成之后一帮人浩浩回市区的自助餐厅吃火锅。新郎新娘乘坐一租赁的奔驰320，车的玫瑰丛簇拥着一对颤巍巍的洋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