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往家走。突然，贺曙光觉所有的人的光一下从他脸上挪开，不看他了，而是看他的背后。贺曙光本能地一回，立刻就看见戚福珍气吁吁地朝他跑来。

戚福珍见贺曙光已经回了，就停下不跑了，而是等在那里。等在那里气，也等在那里看着贺曙光。

贺曙光不好意思起来，因为那么多人都看着他，而且那么多人都在笑。

贺曙光这时候非常为难。他不知该怎么办。退两难。继续往前走肯定是不行，但也不能掉往回走。在那么多情目光的注视下，他实在不好意思上就掉往回走。所以，就僵在那里，不知是还是退。

还好，这难堪的时刻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大约戚福珍已经想象到了贺曙光的难堪，或者是她自己气已经够了，总之，这时候戚福珍开说话了。

戚福珍说：我老豆叫你。

说完，就等在那里，等着贺曙光和她一起回去。

贺曙光终于找到了台阶，不敢耽误，立刻就说：找我呀，好，我也正好要找他呢。

这么说着，就把自行车掉了一个，往回推。

但是，他仍然尴尬，觉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所有的人目光聚集在他背上和后脑勺上，那觉像是一盏盏探照灯同时照在他上，让他极不自在。同时，他也不知该怎样对周边的人有所表示。刚才还在与人家打招呼，现在突然就不理睬人家，掉就走？至少，应该向人家示意一下才掉走比较好。但是，如果示意，该怎么示意？贺曙光这时候连人家的目光都不敢接，不知怎样接，哪里还知怎样示意。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这时候大家全把脸背过去，全不看他，也不看戚福珍，这样，他就推着自行车快速跑到戚福珍的面前，相视一笑，然后一路说说笑笑去七叔公家。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不仅不可能，而且相反，这时候人家不但没有把脸背过去，反而更好奇而认真地盯着他们两个看。本来一个门里面只有一个脑袋的，现在竟然一下冒两个甚至三个脑袋来，一起把伸成鹅颈，使劲争着要看他们。

那滋味，贺曙光一辈只有一次。

贺曙光和戚福珍并排着往回走的时候，俩人都不说话。贺曙光是说不话，他觉自己突然被放置在舞台上，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睛，张得不知该说什么。而戚福珍则还在生气，生前几天贺曙光没有来找她的气。或者早已经不生气，至少在她开始奔跑的时候就已经不生气，但是她仍然要生气的样，不想自己先开说话，要等着贺曙光先说话，贺曙光先开跟她说话后，她还要假装生气一下，等贺曙光哄她了，才原谅他，原谅的方式是一下扑贺曙光的怀里。当然，这情况只能发生在旁边没有人的时候。而现在，贺曙光既没有说话，旁边也还有那么多的人，所以，戚福珍也就没有一下扑他的怀里。

俩人走到门时，贺曙光还犯难了一下，不知是该把自行车放在门还是推院里。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在门，想着在本村，这么一小会儿，自行车也不至于就丢。再说，就是丢也无所谓，反正这自行车是在修车行买的二手货，不可惜。其实说二手货还是抬举它了，到底已经是第几手估计谁也说不清楚，因为他经常丢自行车，刚开始丢了之后还要专门跑到桥社那边买新车，后来学乖了，发觉新车更容易丢，于是脆随便找一个修理自行车的铺买一个旧车，有一次旧车买回来之后，竟然发现就是自己若次之前丢掉的那个车，所以，现在贺曙光骑的这个旧自行车到底已经被人丢过几次或买卖过几次谁也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