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晚上回来吃饭吗？”许慧茹赶着向窗喊去，儿正从楼中走来。

“不回来了，妈。你好好休息吧。”邹沫挥了挥手，骑上单车拐了她的视线。

许慧茹叹了气，一扭一拐地走了邹沫的房间。房间里有些凌地散放着篮球明星的照片和邹沫的书本，刚才换下的衣服堆在床角，她抓了起来，准备一会儿去洗。从那堆衣之下掉一颗白颜的扣，她艰难地弯下腰拾了起来，正是刚才邹沫衬衫上掉的那颗扣。

又是扣。

许慧茹再也撑不住，坐在邹沫的房间里，对着绿绿的各式各样的篮球明星的海报，放声大哭了起来。上、心里、面、里都像决堤一样倾泻来，她止不住，也受不了，这颗坏事的扣，又为何偏偏叫她拾到？

邹云顺一生很少决定什么事情，大多数时候听父母和朋友的，听他认为该听的建议，之后顺着别人的意见去自己的事情，利己也不损人。倒因为如此，也在学校，在系里给自己留了个好碑。父亲虽然没什么文化，可给自己起了个名叫“云顺”平步青云，一帆风顺，倒是给应了当前的景儿。说到底，他还激这个名字的。

他用手压了一下放在兜里的钱包，刚刚取的钱，厚实的一匝红票，张张都抖着听得见声响。从银行里取了来，一个人慢慢地在取款台前一张一张地数，数得慢，却尽心。平时他不钱，一切财务状况都是妻许慧茹打理。这厚厚的一叠钱，有些让他从心里泛起一满足。放钱包里，鼓鼓，几乎要把钱包也撑破了。扣钱包的扣怎么合也合不上。他使劲一再，扣终于“吧嗒”一下响了，合丝合儿地扣上了。再将钱包放衣兜里，喜悦又几乎把心撑破了。他听见属于心门的那颗扣“吧嗒”一下弹了开去，激动溢了他一一脸。所以如果我们此时在画面上给邹云顺一个特写，他的脸表情是生动并且夸张的。你可以仔细从他的眉梢上判断他的欣然可喜之状。因为他的眉角上扬，在末梢形成一飞跃的姿势，像是要从整张脸上奔腾去。接下来角的皱纹也因此柔和了许多，尽细细碎碎地铺着，却将神烘托了来，使后者显得格外神。他的脸明朗起来了，泛着些许的红光。

邹云顺上个月刚刚被系里推选为主任，而这几天拿到一大笔古典文化评论研究的稿费，双喜临门，自然是人逢喜事神。于是他欣喜之余决定了平生以来第一件事情，这件事对他来说在举手之间便能完成。

他取了钱，迈步走向电信。他准备买一款手机。送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女人这个字现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暧昧的意味。对于邹云顺这样一个年过不惑的人来说“女人”和“妻”是并不对等的两个概念。既然不对等，那么总有一个“此”和“彼”的关系。陶渊明说“此”中有真意，辩已忘言。邹云顺从嘴里无法辩“彼”“此”可从心里他是将二者界限分明地摆放清楚了的。好像中国象棋中的楚汉河界。将帅分边立，车犹撕杀。

十几年前邹云顺和妻许慧茹结婚的时候就知许慧茹是将，他是卒。许慧茹在结婚之前像一饱的甘蔗，丽迷人，丰韵十足。新婚之夜他才知，原来这甘蔗早叫人啃过了。她利用自己的貌将他这颗卒牢牢握在手中，她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他俯首称是，唯唯诺诺。就连的时候，他都是被动的角。他的那玩意儿秀气了些，每次许慧茹里的时候总觉得她像浩淼大海，不见底，而他只是一抹浮萍，在中无归无宿。

而那个女人，给他的觉完全不同。

那个女人是他偶尔在街的时候遇见的。

地大概是在学校附近，他在某个白天迈店门的时候才意识到这店门上并未标明店名，墙上也没有任何经营许可证。可是一些理发用那么明目张胆地摆放着，像是盖弥彰某职业的。他走门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这时从沙发上站起来一个瘦瘦的女人，个不，五官尚属清秀，妆虽然算不上，上却发一茉莉的味，非常郁，几近刺鼻。她有些怯弱地走过来，问他：“您是洗还是？”

邹云顺着吐两个字：“洗。”不过却吐得不够脆，有些拖泥带，倒成了某逶迤之外的调，长长的像山歌在山间盘旋，忽的飞上树梢，忽的又落于云端，忽的一下，又飘开去，叫山风散了，淡淡的尾声听也听不见了。

女人将他领到一张椅上面，用围脖将他脖以下绕了个圈，围得纹丝不透。邹云顺觉得有些窒息，了一空气，仍旧是茉莉香的味，挥都挥不去。她用嘴将邹云顺的发，打了洗发抹在掌心，然后用指肚一儿一儿地抹在他的发上。之后是十只纤细的手指在邹云顺的上轻轻挠着，白的泡沫成堆成堆地现在他的，倒让邹云顺到微微的惬意。

于是他闭起了睛，任女人的手指掠过他的发，留下一片温柔的白泡沫在泛滥。邹云顺想象那白有些像茉莉儿，开满了山野，洁白而且清香。他无法断定这个女人的真实职业，不过她洗的技术的确是过关了。他忽然想起刚才门的时候女人选择地问了他一句话“洗还是”也就是说她除了帮别人洗之外，还有其他营生的本领？

邹云顺的心下当时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有些无奈而惋惜地叹了气。他开问她：“你怎么称呼啊？”邹云顺不敢叫她“小”这个词在服务行业中不同地方有不同的意味。比方说在北京，他如果菜递单的女招待叫“小”的话，人家准保翻他一个白，理不理。改叫“服务员”的话，才会有情周到的服务。邹云顺暂时什么也不称呼，用了个“你”字，既不显得生分，又拉近了距离。

“我姓陈，叫我陈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