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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旷野(3/3)

罐装,有纸盒装,我把玻璃装的放篮中;玻璃瓶可退,不必造成我的负担。慢慢儿走.包装华丽庞大的不要,包装层次繁复的不买。红萝卜、大白菜、青葱、红椒、黄瓜、芹菜,全可以光溜溜、赤地躺竹篮…离开超市前,没忘记把所有的包装纸盒和塑胶外壳当场剥下,丢商店为客人准备的几大桶中。

往回家的路上走。左手握着一把芹菜,右手挽着一个沉沉的大竹篮,三岁的飞飞一旁跟着,一只手抓着母亲的裙角…太把我们的影投在路面——妈妈、孩、竹编的菜篮和芹菜,这,这岂不回到了三十五年前台湾的乡下生活吗?

4

一扇窗。艳红的天竺葵从窗台瀑泻下来,不可收拾地一大片缤纷彩。

楚戈端着相机,对准着这扇窗,左一张,右一张,边照边若有所思地说:

"住里边的人其实自己看不到,它是给过路的人看的。"

席幕蓉在另一个夏天来到。看见另一扇窗,睛一亮,起相机就照。什么话都没说。

我总是几分得意地带朋友来这个乡走走看,这实在是个丽的小乡。可是,我其实并不那么得意的,因为——虽然住在这里——这毕竟不是我的故乡、家乡。古街、老宅、窗、,都是他们的。

我的家乡呢?

那扇丽的窗的主人,你说,是个艺术家,品味超寻常。

可是我知不是。主人是个木匠。这古街老巷里住的大多是工匠师傅之,所谓普通人。

那咱们家乡人在贫困艰苦中长大,还没有闲情去专注于环境住宅之。你不服气地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再宏观一,两百年是怎么过来的?连窗都得来不易,如何奢谈窗台外的天竺葵?

可是,你不能不让我沉默地发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从一个为了炊火可以把长城的石挖掉的民族,一个为了方便可以把连城的凤凰木连起的民族,变成一个在某些时候愿意为""作些妥协和牺牲的民族,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和时机?

条件,照你的说法,我们其实已经有了。台湾的贫困艰苦早成过去,钱,在灯红酒绿的街上动着,却并不走向天竺葵。你想必也去过万华夜市那家台南担担面。金碧辉煌的装演大刺刺地告诉你——用四文字——你手中法国的金筷多少金一双、前英国来的瓷、德国来的酒杯、哪里哪里来的桌桌巾桌灯要多少多少钱,多得教你目瞪呆。担担面提醒你我们共同的卑微的过去,金杯银匙(全来自那些天竺葵的地方)鼓舞你为我们的现状骄傲、为我们的未来雀跃,然后打个满足的饱嗝。

你真相信一旦摆脱了贫困艰苦,对的漠视就自然会改变吗?恐怕没那么决。这一年来,异乡这儿的街坊邻居明显地觉到治安恶化的威胁,三天两地听说左边有边谁家谁家遭窃了。我们离家度假时,总预期着回来时家中可能巳被搬空;隔老太太,更是惯常地在厨房台上压张一百块钱,"这样,"她说,"小偷有收获,就可能不会因怒而破坏家。"不安全到这个程度,够烈了吧?

为什么不装铁窗呢?你说。

对呀!我也正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奇怪,怎么没有一个人想到去装铁窗呢?为了同样的不安全,台北人不都已经决定住在铁窗里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铁窗是那样一个外观丑陋、内在意义丑陋的东西,这里的人连那个念都不会有。或许是来自他们的影响吧,我自己,宁可外回来发现家中面目全非,不愿意在房上加上铁窗。我不能为了怕小偷而用丑来惩罚自己。

只是孰轻孰重的问题罢了。,在你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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