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总要从“全台首学”的横匾下经过，也总要对庙门内那几株覆盖亭亭的大树看上几。

在中正路的五福特产行门等车。路的中线有栏杆挡着，不让行人穿越路。我无意识地望着过的车龙，突然吃了一惊，赶忙将发现告诉边的朋友：“你看奇妙不奇妙，从我们前过去的车全都是一个方向。”我指向右边。朋友看看车，看看我，半晌，说“如果我们换到对面去站，所有那边的车也是一个方向。”她也伸右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问：“你，今天才发现？”

在五福特产行里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一个黑人。他坐在门边端看一个中国布偶。引我注意的是他上的帽，奇怪的帽，由一圈一圈鬈曲如羊的黑绒线织成，箍着他的，我悄悄在他背后用手碰了下那帽，吓，那竟是黑人的发！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联考的时间越来越近。我除了读书之外，还是读书；三民主义和地理历史读得我受不了的时候，就读《卡拉佐夫兄弟们》和赫的《狼者之歌》。什么书都读不下去的时候，就写日记。1968年，当布拉格的年轻人被苏联的坦克车驱赶的时候，我趴在床上写字：“…这苍白的生活令我窒息。十七岁的日不应该是这样的吧？整个灵魂是空的，轻得教人难以承受…”

当然，我不清楚布拉格在哪里，没听说过“布拉格的天”不知有苏联坦克，更没梦想过昆德拉。我只是披衣而起，从后门走到茄萣海滩，坐在黑暗的沙滩上抱着掉泪。

970年夏

台南，明郑时的首都，在20世纪初逐渐失去其政治地位，但一直是成长型都市；包括近郊之渔村及农村，共有三十万人。沿海一带因土质过咸，除番薯外无法耕植，故形成渔塘作业。台南气候属亚带，冬季气温在华氏五十四至七十七度间，夏季平均温度为华氏八十二度。夏季并不酷，因有海风、台风及夏雨所致。

——《鲲鯓》

1970年的夏天，我以为我要到台北去了，因为多数的大学都在台北。联考一放榜，我竟是成功大学的学生。联考志愿表上依序填的是台大、师大、政大和成大的外文系，所以成大是第四志愿。我的英文考了九十多分，数学却只有十分，第四志愿也算公平吧。我离开了茄萣，在台南赁屋而居。

1970年，保钓运动开始，台独联盟在纽约成立总。1971年“中华民国”退联合国。1972年“中华民国”与日本断，台大哲学系事件、成大读书会事件发生，1973年，越战使国越陷越，已不可收拾。1974年“文化大革命”已近尾声，但层斗争更趋激烈。

我呢，骑着一辆单车，逛到光复校区去看开正盛的一丛九重葛，揣“红杏枝意闹”的滋味。逃课时，到榕园的老树下躺着想心事。晚上赶到全戏院看场老电影，戏散后沿着民族路的夜市场推着车回家。周末和工学院的男孩们去虎碑、乌山、关岭郊游，寒暑假参加救国团组织的各育乐活动。国民党滴不漏地掌握着大学校园；它希望我知的事情我就知，它不希望我知的事情我就什么都不知。成大是台南唯一的大学，我也就不可能从其他的校园听到任何耳语。

在校内参加社团倒是被鼓励的。我和土木系的赖世声组织英语会话组，每星期请一些军太太来校园里和学生以英语谈。我们骑车到老远的大同路底去揿人家的门铃。次数多了，我也厌了，便借故不去。有一天，赖世声就跑到育乐街住板着脸孔教训我：“你的责任呢？这一都承受不了，将来能为国家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