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律，民意也着德的光环，成为民主时代最受迎的英雄。政治人以民意为武打击对手，社运人士以民意为后盾推销理念，报纸老板以民意为理由废掉副刊。在民意的统治下，不同意见的声音自动消音；这是个民主时代，民意至上的时代。

太奇妙了。在人政权下，反对蒋家王朝、推动闽南语、鼓女权运动、赞成同恋等等都是被压抑的声音。民主之后，这些被长期压抑的声音一一跃为主调，很好，可是在同时，不合乎主调的声音却变成了新的被压抑者。民意张开一张“政治正确”的大伞，没有多少人敢大声地赞蒋家父，敢大声地支持两岸统一，敢大声地批判闽南文化的新沙文主义之可能，敢大声地批评女权运动或大声地宣布自己不喜同恋。让我暂用“自由”和“保守”这两个并不确的字。如果说十年前是保守派当的日，自由派受到打压，那么十年后便是自由派掌权，而保守的言论受到抑制。我们从“什么都不可以”的时代走“什么都可以”的时代，而反对“什么都可以”的却不可以。

换了一批人，换了一思想作为主，可是压抑异议的机制依旧。只是这一回，压力不来自一个权政府，而来自一个权的“民意”不，这不是我在80年代所想象的公平开放、理辩论的民主环境。

而民意的权并不比政府的权不危险。首先是民意本的可疑及不可信赖。很大一分的所谓民意由媒形成。威权政府曾经是媒的共同敌人，这个敌人没有了，媒在自由中很吊诡地成为自己的敌人：报纸老板以一己的政治立场控制言论，政治人利用媒纵舆论，电视唯利是图不设下限地自我庸俗化，媒记者因素质不够而提供半真半假的信息，因判断力不足而夸大或偏颇的评论。民意的形成过程中有太多太多纵假的空间，此其一。

而民意即使是真实的，却绝对未必是对的，此其二。历史上的例不胜枚举。希特勒是靠着民意上台的，国南方当年歧视黑人的法令是基于民意而写成的，义和团残杀外国教士时，旁观的常有喝彩的乡民。民意如果不接受批判又没有自我反省的节制，可以形成可怕的暴力，带来全的灾难。

对民意的批判从哪里来？如果民意指的是大多数人的意见，那么批判当然得来自少数人。民主的基本原则固然是“服从多数”可是有一个不可或缺的下半句：“尊重少数”在迷信民意、民粹主义越来越盛行的十年中“服从多数”成为信条“尊重少数”却被轻易遗忘。威权政府和暴力是明显而易见的“多数”的暴力却往往隐于无形，因为可能批判它的人，本或许就属于那多数而不察觉自己的霸和暴；但是多数如果践踏“尊重少数”的原则，它就是另一个形式的暴力集团，彻底违背了民主的基本神。此其三。

我可从来没有想到，在80年代鼓民意至上的人到了90年代竟会谈起民意的危险来；时代真的变了，问题也换了一。如果反对者从前的责任是挑战权，辣辣地批判，他现在的责任可能是那客观而理的“少数”不哗众取，不被主收编，对盲从极的“大多数”提供一个冷冷的声音。我的同代人不知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