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不留“官座”这引起了当局的不满，迫害也就接踵而至了。

1942年的9月初，程砚秋自上海经天津返回北京，在前门火车站受到日伪铁路警宪便衣的盘查搜。他忍无可忍，厉声呵斥：“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要什么？”说着便走近一，立在前，以防后面遭袭。为首的一个上去就动武，他挥拳还击。后面的几个狗，遂一拥而上。程砚秋是来一个，接一个，把几个警特打得倒地，狼狈不堪。程砚秋也就停了手，从地上拾起帽。

狗对程砚秋说：“以后碰见再说。”

“好，后会有期。”程砚秋说罢，整整衣冠了车站。

回到家中，他才发现手腕上的金表没了，耳朵也被打坏了。事情说起来像侠客大片一样生动，又像一场程派太极拳表演。从此，一座北平城，传遍了程砚秋的手如何如何。这事在当时、在今日，也决非哪个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到的。此后，日本宪兵和特务一直盯着程砚秋，还闯其寓所搜捕他。1943年的8月，当他得知金仲荪夫妻患病又遇房东搬家的消息，他在电话里劝金先生不要太悲观，说：“好戏还在后，墨索里尼暂时休息，希特勒唱累了休息为时恐也不远了。”

梅兰芳是有民族气节的，抗日时期“蓄须明志”其实，程砚秋也一样有民族气节。

【务农】

程砚秋聪颖过人，也毅过人。自那次前门火车站遭铁路警宪盘查群殴后，他决定息影务农。第二年（1943年）3月，程砚秋先后在北京海淀青龙桥乡居房屋，又在红山、黑山扈一带洽购旱地六十亩，准备弃艺务农。熙攘人世，若能与自然机趣相契，便倍加珍视。他在日记里写：“早思在海淀买房，思农夫，不知能否达到此目的。并将大兄二嫂和三兄嫂等安置海淀，亦备自作归计，大家也可减少开支。理想如此，不知白住者愿不愿意城来住？”又说：“因我极喜园艺生活，与世无害。演戏生活暂停不能不另生活，以免落得白饭无可对天。我常官之无味，尤其现代官，也极想弟们务农，儿孙们的心理恐怕与我不同。”

一条溪，几片白云，柳梢月，板桥残霜，都令程砚秋怀不尽。他自己饭，从早忙到晚。有朋友来探望，也是自己饭，请吃窝窝。夫人来青龙桥代洗衣服，程砚秋将初学乍练的贴饼奉上，还一个劲儿地问：“好吃吗？”他学着耕地，耕了一亩，铧破了一块，又耕一亩，又破一块。损失虽大心情颇佳。人家说，他的样“有冯玉祥之势”他说：“冯玉祥焉有我神！”地需要浇，他请人装辘轳。安装好了，程砚秋兴致地一边浇，一边唱歌，还与安装工人一起，喝酒吃。他的乡居生活也并非全无烦恼。1944年，他想“扩大再生产”于是乎买地、买驴、买饲料、买料，以及再购大木窗、铁钉、石板等供修建新寓所之用。为了承更多的田地，程砚秋不得不宴请有关人等。两桌菜连酒，就掉六百元（伪币）。这样一来，夫人就不大兴了。夫人来，他也不大兴了。日记里有这样记载：“夫人来了六天，将我每日所吃的最待遇：白面、荞面、豆面炸年糕均吃去了。素瑛回城内，再住亦没的可吃了。”夫人埋怨丈夫务农钱太多，且什么都不许老家把家里东西往乡下拿。对此，程砚秋也生气也伤，他在日记里写：“好笑！我想一定觉得凡在青龙桥所用之，同填海般从此一去不回返似的。我亦觉自己太傻，清闲之福不安享而又经营地亩建筑房屋。人生如云烟梦幻，何苦自己苦自己，不晓得数年后，所有的东西又便宜了哪个？所有一切均我所挣，为什么我就应这样待遇，不是不公平吗？我真觉得太冤，人生再有二十年就死了，何苦太自苦，倘留不肖儿女胡，更冤…”

张耕作，闲来读史临帖——这是程砚秋务农时期的日常生活内容。但“人生是大苦事，一切如梦幻”——却又是他在日记里反复咏叹的话语。应该说归隐西山，在程砚秋是蓄志已久的。早年他在上海演戏的时候，就曾请老画师汤定之作《御霜簃图》，预示着山隐退之意。诗人周今觉为《御霜簃图》题诗四首。其中的一首是这样写的：“一曲清歌动九城，红氍毹衬舞轻，铅华洗尽君知否？枯木寒岩了此生。”在他心里，息影舞台、安于农事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归宿。用他自己话来说，就是“所谓好看到半开时，何况是快落之呢。”但人又是复杂的，在以耕读为业的同时，他并未忘怀舞台。“不唱可惜呀！”这话传到程砚秋耳朵里，又颇欣，觉得不枉自己多年苦练习。他时常对梨园界朋友折简相召，大家吃着面的窝窝、腌萝卜条，喝着小米粥，天南地北地纵谈艺术，其乐陶陶。剧作家翁偶虹是他乡村居所的常客。面对茶淡饭、土屋绳床，程砚秋不止一次地提醒翁先生，请多留心，遇到适合于自己演唱的材料，希望仍能编写为剧。为此，他解释：“我现在虽然不登舞台，但是仓库里的后备资，不能漠然视之。有朝一日，云消尽，我还是要为京剧服务。”

他归隐西山时，曾将自己喂养的鸽分赠友好，一年后，一只鸽忽然飞回程家，这令程砚秋惊喜又慨。有朋友说：鸽归巢，说明他谢绝舞台的日快结束了。果然，日本投降后他搬回城里，立刻着手恢复演的事宜。

【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