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梅兰芳、程砚秋和另外几个全国人大代表团成员到家里客。我躲在大客厅的玻璃屏风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梅与程。也许因为梅兰芳和父亲比较熟悉，也不止一次到我家，所以比较随便，有说有笑的。而程砚秋斯文内敛，几乎就不怎么开，给人很沉的印象。梅、程俩人都那么，又得那么不同。

【夏日最后的玫瑰】

有段时间，程砚秋的演较少，便常到吴祖光住所栖凤楼大院来。一来就上楼找音乐家盛家，希望盛家在音乐上多帮助他。后来，盛家对吴祖光说：“程砚秋了不起！他的音乐知识丰富，什么都知，而且能收。”

有一次，盛家问他：“你能不能把西洋音乐收到唱腔里去？”

程砚秋答：“我试试看。”

盛家用哨了一首英国民歌《夏日最后的玫瑰》，程砚秋想了一会儿，随唱。旋律里加了英国民歌，可仍是京剧。程砚秋就有这个本事，让盛家佩服得五投地。

在拍电影《荒山泪》时，吴祖光是导演，他俩合作得很好。程砚秋专派一个通讯员，往来于两家之间。经常是吴祖光写好一场戏，上给程砚秋送去。第二天，他的唱腔就来了。第三天，他的段也来了。没想到一年后，在反右运动中吴祖光成为戏剧界的大右派。在文艺界的批斗大会上，程砚秋坐在主席台上。到批判吴祖光的时候，会场的气氛也渐渐。站久了的吴祖光偶尔抬，发现程砚秋的那个座位是空的…

【申请党】

经周恩来的教育启发和提议，1957年9月20日，反复思考又疑虑重重的程砚秋终于向中国戏曲研究院递了一份自传和党申请书。自传的第一分是讲学艺的经过，第二分是谈自己的社会认识，其中包括对某些社会关系的代。后半分是讲述对共产党的认识以及自我认识。我反复阅读这份自传，真是心绪难平。

程砚秋这样写：“我现在要党了。我真真觉有些胆怯的，如田汉先生数日前的来信所讲说，我有孤僻偏激之，说的对极了，我确是有这样情的。因为旧社会中对唱戏的人是看不起的，我从懂得了唱戏的所保留的传统作风后，我的思想意志就要立异，与一般唱戏的不同，又有自由散漫的情，亦是多年来演戏生活所造成。理我离党的条件、资格还相差尚远，怕带有这些缺党后不能起良好作用，可能叫人常指责，多难为情呢。那时既对不起党的培养，亦对不起我素所敬重的介绍人（介绍人为周恩来、贺龙），所以我胆怯。

“在过去，演员们都有唱戏挣钱买房待年老衰唱不动的时候好生活的思想。那时的社会，演员们确是没有生活保障的。我家亦有戏界中的这传统的想法，所以，我买有房大小七八。我们早觉到在我们国家的制度规定上是不合法的，我们亦早就没有年老无养的顾虑了，只是没有得到机会，我们愿趁此将房送给国家，作为我的党费。还有中央滦矿、启新、东亚票等同上一并请给理为盼。当时买票的目的，不是为买卖倒把赚钱，亦是有许多原因的，亦不去细说理由了。

“在这个小园内，我演了好几十年的戏，太疲倦太厌倦了，所见所闻到太没有什么意味了，常想一个男汉大丈夫在台上装模作样，扭扭是什么呢？我要求，希望党给我去一些新鲜的平凡的事情去尝试尝试，我觉得是有趣味的，这是我的要求。人生如轻云易逝，在这五六年内些有意义的事情。”

——认为自己离党的条件和资格相差尚远，认为一辈用血汗钱挣的家产不合法，对一辈痴迷的舞台到厌倦，对一辈扮演的女角觉得是在忸怩作态——这话是程砚秋说的，你信吗？我信！程砚秋的表白与陈述，连同那文字后面的意向和冲动都是真实的。秋已晚，如梦。人生本就不圆满，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或牺牲一分自由，或在（艺术）理想上打折扣。况且在这样一个多、多变的时代，现实与理想之间，个人与社会之间自会产生一人文悲剧。程砚秋就是这样：即使是在申请党，悲凉也始终跟着他，直到尽。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叹惋，它还源于一惨苦的人生验。程砚秋越，越取，内心就越悲凉。而这被自己刻意掩藏的惨苦悲凉，常被外界误解为“有城府”、“有心计”特别是与随和的梅兰芳摆放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莫测”就更多地引起别人的议论。

苦苦追求，生前亦未能如愿。1958年3月9日程砚秋病逝，3月14日公祭的时候，由中国戏曲研究院副院长张庚宣布：程砚秋被中国共产党中央文化委员会批准追认为中共正式党员。尽是死后中共党员，但在我心目中，他就是一个艺人，一个极其洁的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