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大使馆工作，月薪达三百。“文革”开始不久，上边就命令她回家。那个国家的大使夫妇曾手持鲜，数次登门拜访，一再表示希望她能回到大使馆。因为现在外派了三个人来替她，也还没把活儿好。

在那么一个既疯狂又恐怖的环境里，大家都在苟活着，谁也谈不上风节。但他（她）们却尽可能地以各方式、方法维系着与昔日的神、情联系。去康家客，服旧式衣冠，绝非属于固有习癖的展示，也非富人阔佬对其占有或曾经占有财富及文化资源的炫耀。他（她）们的用心之苦，的确现对老人的尊崇与祝福。然而，这对旧式衣冠及礼仪的不能忘情，恐怕更多的还是一以历史情为背景的文化表达。尽这些人必须听党的话，持政治挂帅，读选，背语录，去过革命化、格式化的生活。但在他（她）们骨里欣赏并怀念不已的，还是风雅、细腻，度审化、私人化的日。而康家老宅及旧式礼仪及衣冠所蕴涵的温煦气息和超凡意境，又使每个人自动获得了神归属和份的确认。“秋华于衰木，瘁零于丰草。”——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瞧了瞧自己上的咔叽布制服。别看住在康家，与之相比，归到底我还是个圈外人。

龄的康同璧，是很少生病的，只是夜间频。为此，罗仪凤每天都要给母亲砸桃，剥桃吃。不仅要她吃桃，还要她必须吃掉两半儿桃之间的那片木质的“衣”说这个东西可以“拦”。老人吃得愁眉苦脸，然而起夜却并未减少。由于我睡的房间靠盥洗室，所以她每次起夜，必从我的床边穿过。冬天的后半夜是很冷的，康同璧照样自己起，打开床灯，好睡帽，披上睡袍，扶着墙或家走盥洗室。有一次，患有血压的康同璧白天就喊，夜里简直就是跌跌撞撞地走路。望着老人一趟趟的艰难挪步，一次次地频繁往返，我对罗仪凤说：“嘛不在卧室里放个筒痰盂，偏要三更半夜地折腾老人？”

“哪里是我折腾，是她自己不肯呀。”罗仪凤一脸的委屈。

一天，我被上海小传染上了重冒。康氏母女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回家了，说这里的条件要好些，也有现成的药。我卧病在床的那阵，康同璧每天都要走到床问：“现在是不是觉好些了？”说罢，还伸手摸摸我的额，看看是否发烧。

罗仪凤只要发现她我的屋，就要撵她走，并生气地说：“小愚病了，好办。你要再病了，我可就麻烦了。”

老太太乘罗仪凤到外面张罗事儿的功夫，又蹑手蹑脚地走来。她像个胜利者，很得意地说：“女儿总要我，我不服她。”隔了会儿，她从外屋给我端杯白开。一路上颤颤微微，也洒了一地。她还一定要站在床前看我喝上几，才肯离开。

和康同璧相，使我在不知不觉中了一个龄老人的天地，第一次会到人生最后阶段的心理及困苦。有丰富阅历和教养的她，即使到老年，也竭力在维护着人的尊严与自由。她懂得失去独立意志和自理能力的生活，是痛苦和羞耻的。所以，老人顽地拒绝帮助和搀扶。这不承认衰老，不向年龄妥协的心理，其实是老人与自己的命运在主动较量。她过问我的病情、递给我白开时所表现来的骄傲、温情和快乐，一方面说明老人以自己尚能关怀别人，照顾别人为乐事，幸事。另一方面，是她用行为证明自己仍然可以独立自主，而尝试到把握生活的满足。总之，我在东四十条生活的日里，康有为这个最有才气的女儿特有的个、习好、自尊以及某乖僻所合成的人生最后乐章，让我无比的珍视与动。以至于这动和珍视，影响了我的后半生——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老人，我都能味落日余晖的伤和丽。

也就在这一年，泽东的伟大战略署，社会总动员，开始狠挖阶级敌人，抓现行反革命。我必须返回成都的工作单位。离京前夕，我去和康同璧母女告别。

“小愚，你为什么要走呢？陪着你爸爸妈妈多好！”康同璧边说边摇，分明不满。

我不知该向老人家如何解释自己的危险境，罗仪风见我面带难，便对母亲说：“小愚的工作单位在四川，在北京住了那么久，当然要回去一下，至少该把这几个月的工资拿回来。”

“去，把工资拿来，再回北京。回来还住在我家，我随时都迎。你领回的工资，留着自己用。再不，送给爸爸妈妈，我这里仍旧是吃住免费。我这个人是施恩不图报。”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我答应康同璧，一旦把杂务事料理好，立即返京并仍住在她这里。

老人很满意我的回答。随即伸一个手指，问：“你去一个礼拜，好吗？”

见我没有反应，又伸两个手指，问：“要不，去两个礼拜？”

见我仍无反应，便再加上一个手指，直声直气地问：“三个礼拜，你总够了吧？”

罗仪风朝我眨睛，我忙说：“康老，要不了三个礼拜，我就回来了。”老太太乐了，兴得双手拍掌。

其实，我很明白自己的返川之途是凶多吉少，一踏川剧团的大门，即会被革命群众专政。斗我，关我，怎么收拾我都行。我舍得自己的命，却舍不得父母。父母比天大，比命重。只要想到年迈的父亲，我便心神不定，很悲哀，很迷茫。和康同璧的相对宁静安稳比较，我简直不敢揣测父亲本已不多的未来。难以克制内心忧伤与恐惧的我，低声对罗仪凤说：“我这一走，不知爸爸以后的日会怎样？”

尽把耳朵凑过来，康同璧仍然听不清我的话。她迫不及待问女儿：“小愚在说些什么？”

罗仪凤用粤语大声地重复了我的话，她听懂后，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膛，说：“小愚，你放心地去吧！你的爸爸只要不生病，今后就不会问题。我敢打包票！”她的气定无比。

我谢她的快之语，却情不自禁地问：“康老，您凭为什么这样说？又还敢打包票。”

老人说：“是命运告诉我的。先父的经历，证明了命运是存在的。你大概知戊戌变法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