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体

君子之往事并不如烟(最后的贵族)(9/10)

着,张伯驹就让潘素四打听母亲的新址,可一线索也没有。后来,他老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地安门大街一家古董店的店员老樊,托他去打听。老樊去农工党北京市委会,假托要和李健生对章伯钧生前所欠帐目,人家才把住址写给了他。

母亲的叙述,令我心难平。革命吞没人,尤其像中国的各政治运动和‘文革’,其吞没与消化的程度,因人的度而不等。当然,知识分往往是其中最难消化的分。张伯驹自然属于最难消化的一类人,而他的度则来自那优游态度、闲逸情调、仗义作风、散淡神所合成的饱满个与独立意志。他以此抗拒着革命对人的品质和心灵的销蚀。任各汐的落,张伯驹都一如既往地守着人的本,过着他那份生活。张伯驹的一生见过许许多多的昂贵之。而我所见到的昂贵之,就是他的一颗心,一颗充满人类普通情和自由的心。

1980年节,我对母亲说:“咱们去给张伯驹、潘素夫妇拜年吧。”母亲同意了,我们还去友谊商店买了上等的果。

当我见到潘素的时候,她比我们还要兴,特意拿当时还是稀有之的雀巢咖啡加伴侣,给我和母亲各冲一大杯。冲好后,又往杯里放了满满三勺白糖。她让我俩趁喝。

喝的时候,潘素不住地上下打量我,看着看着圈就红了,喃喃自语:“小愚可怜,怎么也没想到在牢里一呆十年。”

我问:“张伯伯呢?在家吗?”

潘素笑着说:“他现在比我忙,他供职的中央文史馆事情不多,可其他单位的事情倒不少。像什么诗词学会,书法学会,画院,京剧院,昆曲社,文学会,文史资料委员会,都来请他,甚至连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也都来找他。今天,又不晓得让什么人请走了。”

潘姨的气里,不无抱怨,但也裹着一小小的得意。我认识的国民党太太和共产党夫人不算少。潘素是恐怕是最有资格为丈夫得意的,只是这得意来得太晚了。

潘素问我是否还想继续学画?并说:在我走后还有个唱京戏的,叫杨秋玲的女演员跟她学了一阵画。

我告诉她:自从四川调回北京,被文化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戏研所。它的前就是我当年就读的中国戏曲研究院。同事不是师长,便为学友。然而,我的遭遇与归队,未得他们多少的同情和迎。工作上,人家或拿研究课题,或国家项目。领导给我的任务不外乎记录整理,拿着录音机跟在别人。一个好心人偷偷对我说:‘令尊大人还是号右派,你虽说坐牢是冤枉,可你敢说敢,思想犀利,政治上不安分是事实。讲老实话,你能从四川调回研究院,大家就足够吃惊的了。’”

讲到这里,我自己的情绪也激动起来,竟大声地说:“潘姨,共产党亏待了我章家两代人。我不背叛这个政权,就算对得起他们。下人家如此轻贱我,我就必须自。所以,我顾不上跟您学画了,先得把业务抓起来。”

潘素对母亲说:“小愚被关了那么多年,情丝毫未改。”

坐了一个多小时,见张伯驹仍未回来,我们母女便告辞了。

1980年冬季,一天的中午,正是机关下班堂开饭的时候,我竟在单位的二门,看见了张伯驹。他已是龙钟老态,非往昔丰采。手持拐杖,缓缓而行,着宽大的丝棉衣,越发显得单薄。他老人家在这个时刻现,我估计肯定是院领导请包括他在内的院外学者,参加什么座谈会。一个清衙门请一群无官阶的文人开会,当然只有清谈,谈到肚饿为止。此刻,我觉得自己当请他老人家吃顿饭。哪怕是去斜对面的小面馆,我俩各吃一碗晋刀削面,也好。于是,我一边向张伯驹招手,一边朝他跑去。老人家好像没有看见我,只顾使劲地拄着手杖,迳直奔向自己的目标。顺着他奔走的方向看去,有个小伙站立在大门,扶着辆自行车。仔细辨认我才看,那推车等候的青年是他的小孙孙。小孙孙伸手接过张伯驹的拐杖,一把将他扶上自行车的后架,叫他坐好,即蹁蹬车,驮着自己的爷爷,走了。我痴痴地立在院中,研究院领导乘坐的小轿车,一辆辆从边掠过。不知为什么,我心里酸酸的。在张伯驹“发挥余”的夕情调里,着一,一缕悲凉。

翌年节,我和母亲去什刹海给张伯驹夫妇拜年。大家好兴,天上地下,啥都聊。话题自然又谈到了戏曲。我向张伯驹谈了自己对继承传统,振兴戏曲的看法。我说:“经过几十年的实践,现在的理论界对传统亦有了新的认识。传统的价值恐怕不仅是针对艺术而言,它对于人,有着绝对的意义。传统究竟是导致社会步还是退化?传统的对立面是否就是现代化?‘推陈新’里‘推’是指推开、推倒?还是也包着推广的意思?其中的‘陈’,是否就是指传统而言?这些问题现在下结论,恐怕为时过早。我们最大的问题不在传统,而在没有把人的创造力充分激发来。”

张伯驹对我的看法,反应冷淡。他只是叹息:“现在对中国文化上的老传统,懂得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就拿戏曲来讲,能在舞台上掌握戏曲传统的人,就不多。今后的戏曲为何,也只有后来人才晓得。”显然,他对戏曲的发展前途,表示茫然不可测的悲观。

我向张伯驹请教:“今后搞戏曲研究,我该从哪方面手?”

他的回答是:“不知旧,则决不能言新。你要从研究传统手,而且越越好。”

话说了一阵,张伯驹忽然问我:“我好几次在你的那个单位开会,怎么就看不到你呢?”

我说:“张伯伯,我尚无资格参加您所参加的学术会议。”我心疼他,始终没有勇气提及二门曾经见到的坐自行车后座归家的情景。

我和母亲品着香茶,仿佛岁月全溶化在渐淡的茶里。我甚至觉得张伯驹的经历,就像中国纯正的茶叶。不怎样的烘制和压缩,只要遇上了好,再遇到识货的好茶客,便会舒展自如,轻轻浮起,渗旧日的汤来。

1982年2月27日下午,潘素托人打来电话说:张伯驹于昨天去世了。

我和母亲全吓呆了。因为此前从未听说他老人家患病生疾的事,怎么一下就突然撒手归去?

第二天清晨,母亲带着我赶到张宅。跨已变为灵堂的客厅,失魂落魄、老泪纵横的潘素扑向我的母亲,二人抱痛哭。

母亲问:“张先生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回事?”

潘素哭:“伯驹是好好的,只不过得了冒。几天不见好,才把他送医院,他不愿意去,是边劝边哄的。我原以为送他去就能把病治好,那晓得我把他一送就送了鬼门关。”说到这里,潘素不住地用拳捶打,痛悔万分。

“张先生住的什么医院?”母亲又问。

潘素说:“后库的北大医院。伯驹走病房见是八个病人住在一起,就闹着要回家,而且这几个病人的病情都比他严重。我好说歹说,才把他安顿下来,跟着我就向院方请求,能不能换个单人或双人病房?谁知医院的人说:‘张伯驹不够级别,不能换。’两天以后,同房的一个病人死了,伯驹的病情也不见好,反而比来时重了。他情绪更坏,闹得也更厉害,就是要回家。我再跟医院的人请求换病房,人家还是那么讲,说我们伯驹不够格。过了两天,又死了一个。这时伯驹想闹也闹不动了,他从冒转成肺炎。”

潘素又告诉我们:“伯驹死后,有人跑到北大医院,站在大门叫骂:‘你们医院知张伯驹是谁吗?他是国宝!你们说他不够级别住病房?呸,我告诉你们——他一个人捐献给国家的东西,足够买下你们这座医院!把那些住病房的人,都扒拉一遍,看看哪个的贡献,能赶上张伯驹?’”

担任北京市卫生局顾问的母亲:“医院压儿就不该这个样。可是在官本位的制度下,我们的医院就认长、局长、红卡、蓝卡,不认得张先生的真正价值。”

其实,就算把官本位取消了,如果一个民族对文化的认识尚未达到成熟的话,像张伯驹这样的文人,其社会地位就一定会排在要人,贵人,阔人及各成功人士的后面,甚至在末尾。

张伯驹的追悼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悼者无数,挽联无数。我代表母亲赴会,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本无法去贵宾室问潘素。萨空了和千家驹看见了我,一把将我了他们俩个当中,叫我别再跑,安心等候开会。在等候的时间里,三人不禁对张伯驹的逝世,痛惜。我心里知:萨、千二位在(19)57年是民盟反右的积极分

萨空了说:“伯驹先生是我们民盟的骄傲。说句老实话,把我们现在的三个长的作为加在一起,还抵不上张伯驹一个人的贡献。”

热门小说推荐

最近更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