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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之五(6/6)

且堆积,他或者她正在拉屎,就在洁净的墓旁边。我想起了那个材臃、与她的“客人”讨价还价的女郎,想起了那个将领带扭到脖的脏发男人,想起了我的沉默寡言我的无法冲上去。现在这个肮脏的就在我的底下,如此没没脸如此胆大妄为。我应该走上去呵斥这个制止这个,我能够走上去呵斥这个制止这个。我像验证我自己似的向那个走过去,我走了过去,我低了,压低视线对着它说:“请你站起来!”

前的在听到呵斥之后似乎惊悸了一下,然后它消失了。接着木丛一阵窸窸窣窣,从柏树枝下钻一个材瘦小、发蓬、面目混沌的男老者。他双手提着腰,一条黑的白腰;肩上斜背着一只行于70年代的鼓鼓的黑人造革书包。那书包已经十分破旧,几拉链四开裂,用“绽”形容它是不过分的。奇怪的是在这只绽的书包上,在书包上的那些永远合不拢的坏拉链上却锁着一些各式小锁,那些小锁煞有介事地垂挂在这破书包上显得悲壮而又无奈。或许破书包的主要目的是想以这些锁来表现书包本的严密和重要的,可它们到底还能锁住什么呢?

我断定这老者是个乡下来的狼汉,或者遭了儿女的遗弃,或者受了什么冤屈,或者什么也不是,他就是个好吃懒的闲人。总之不他是什么,我看见他在烈士陵园拉了屎,他的拉屎勾起了我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烦躁,我简直想跟他大打手。现在他提着腰站在我跟前,他还一脸无辜地问我怎么了。我对他说你不应该在这儿拉屎。他说什么叫不应该呀他在这儿拉过好几回也没见有人说不应该,他一兴晚上还睡在这儿呢,像在自个儿家似的有什么不应该。我说陵园里有厕所你为什么不去厕所。他说厕所是收费的去一回两钱,他没钱——有钱他也不会把两钱往厕所里扔。我要他跟我走,我迫他跟我走,我说今天你不跟我走你终生也别想这陵园的大门。他竟乖乖地跟着我走起来。也许他以为我是陵园的工作人员吧,大凡人在别人的地盘上犯了事,总会有几分不那么理直气壮。他在前,我在后,我把他领到陵园,我向的值班员介绍了押他前来的理由。值班员也很气愤,同时也惊奇,我想他惊奇的是我这样一个女,何以能够对一个老狼汉的拉屎如此认真。值班员立刻要罚老者的款:20元。老者说他没钱。为了证实他的没钱,他让值班员搜他的衣服,那散发着酸霉气味的衣服。然后他又掏一串小钥匙逐一打开他那个破书包的小锁们,打开他那原本用不着打开的一目了然的破书包让值班员看。我看着他在破书包上开锁,就好比看见一个人把我领到一幢已然倒塌的空屋架跟前,这空屋架打哪儿都能去,可这人偏要告诉我:“门在这儿。”老者的破书包里着两只瘪易拉罐;一条脏污的巾;几张报纸;三个素馅包,其中一个已被咬了一;还有一只塑料壳手电筒。没钱。值班员将一把扫帚和一只铁簸箕给老者,要他清扫刚才他拉过屎的那条墓。这也是惩罚形式的一,我想。

老者收拾起他的破书包,又依次把那些勉依附于书包的小锁们锁好,拿起扫帚簸箕了门。值班员转向我问:“您是谁?”

我不想告诉值班员我是谁。我离开陵园,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假若刚才我看的不是那么灰黄那么陈旧那么瘪,假若我看见的是一个健壮的咄咄人的,我敢走上去叫它“站起来”么?也许我不敢,即使再愤怒我也不敢。如此说,我呵斥这狼的老者“押解”这狼的老者,也不过是完成了一次没有危险的发而已。

我不知不觉走向我和韩桂心坐过的那只绿椅,椅上赫然地放着我那只装有录音带的帆布小包。我隔着帆布包摸摸,录音带还在。韩桂心呢?她为什么不把它拿走?当我押送拉屎的老的时候我把她给忘了。

那天我也没有拿走丢在椅上的那些录音带——连同那只帆布包。这仿佛使我和韩桂心在某意义上成了同伙:面对那些录音我们有共同的逃离,或者因为它太虚假,或者因为它太真实。

我久久记住的只是墓中的王青烈士、刘珍烈士那永远年轻、永远纯净的躯,还有我对这座墓园的不可改变的受:我喜这儿的大树;我喜这儿沉实平静的坟墓;我喜这儿永远没人来坐的那些空椅;我喜这儿的空气:又透明又苦;我还喜这儿正在发育的一切:丁香们芽了,那些小米大的新芽就像婴儿的小…而我们,这些人间的路人,面对着所有这一切有时的确会到一阵阵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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