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天再冷、雪再大，再需要咱们去哪个村儿，咱们拉上它一车被！韩桂心你不知我真是叫冷给吓怕了。”我对我母亲说现在不是从前了，没有人你到乡下去，那么多被有什么用呢？我母亲就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继续她的“棉被狂”运动。她选择的被里被面都是纯棉的——百分之百COTTON，被更要纯棉，她排斥现在行的太空棉、膨松棉之类，她说它们不可靠。隔长补短她就起一床被，即使棉是网好的网，她也要以传统手法，每条被绗上五至七行均匀的针脚。我曾主意说买个被罩罩上会省很多事，我母亲鄙夷地说那也叫被？90年代纯棉制品越来越少了，这还促使我母亲注意留神卖棉布和棉的地方。有一回她在电视上看见一则广告，说是本市一家专营棉制品的商店明日开张迎光顾，第二天我母亲就奔了去，买回几十米纯棉布。那天她顺便还拐了一家军需用品商店，见货架上摆着对外售的军用棉被，便也毫不犹豫地买下两床。说起来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如今我们家有一间专门放棉被的房，我母亲这些年积攒的棉被从地板摞到天板，几百条吧，密不透气地拥挤在这间屋里。我母亲还曾为了棉被的安置问题跟我商量要我丈夫给她买房——我丈夫是个房地产生意的。我母亲说，现在的两间小平房（北京路幼儿园的小平房）每间才10平米多一儿，可她至少需要一个很大的房间才够存放棉被。我丈夫特意给她买了个一大一小两居室的单元，或者应该说是特意给我母亲的棉被买房。大房间30平米，小房间12平米，如今我母亲的那些棉被就满满地堆积在那个30平米的大房间里。

我母亲还有一个记录棉被的账本，账本大约包括如下内容：购买时间、地，购买商品名称、数量、价钱…比如：“1978年11月4日大众土产杂品店购买6斤被一床，5。20元；在丽源商场购买单幅被里布14丈，6。60元，直贡缎银灰碎被面一条5。20元共17元，于11月18日成此棉被。因被网得密实，故绗被时由七行减作五行。”比如：“1995年3月30日在双凤街布店见宽幅（宽5。5尺）漂白布，大喜，购4。5米，72元，可被里两床；购6斤被一床68元…”我母亲退休之后，闲来无事就乐意翻她这本记录多年的“棉账”在我看来这记录毫无意义，既没有人要求她上缴她制的某床棉被，她也没有售和租借棉被的意思，这账本的意义在哪儿呢？或者账本上呈现的一些数字会引起经济学家的注意，它记录了十余年间棉棉布的价格差异和它们的上涨幅度，比如1978年窄幅（宽2。7尺）被里布0。44元人民币1尺，1996年已升至2。00元1尺；1978年一床棉被需人民币17元，到1995年一床棉被所需人民币已升至100元至125元。棉被价格的上涨意味着棉价格的上涨和棉的短缺。华北平原本是中国几大产棉区之一，但如今我们的一些纺织厂却要从新疆大批购棉以完成生产指标。棉农越来越不愿意棉：风险大，生产周期长，投多，令人疼的棉铃虫害…还有那些急功近利、舍弃土地暴发起来的各乡间人士，都时时影响着棉农的心思。我母亲自然想不到这些，手握一本棉被账簿，也许换来的是她心里的踏实，甚至可以说，那是一本她随时可以把玩的、比棉被本还要确凿的温事实。有一天我回家看望我母亲，见她正在家中那间30平米的“棉被屋”门，冲着半开半推的门一阵阵手舞足蹈。拳打脚踢，却原来她在试图把一床新成的棉被屋去，而那屋中的上下左右，棉被和棉被拥挤着已然没有空隙。我叫了声“张方妈妈”我母亲扭过脸来。她满脸是汗，发上沾着棉；她神慌张，一副心永远塌不下来的样。棉被们就在她的后汹涌着，仿佛随时可能奔腾而将我的母亲淹没；又仿佛我母亲已经生活在一个火药库里，只需一火星，那膨胀着棉的房间就会爆炸。可我母亲她仍然顽地和手中那条新棉被搏斗着，她推它挤压它，妄图将它屋去。我知她这一辈是宁愿叫棉淹没也不愿再叫寒冷淹没，我上前帮了她，两个人的力量终于使那条厚墩墩的新棉被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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