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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之二(3/3)

,用一条胳膊枕住脸,像睡觉那样下去。那时我闭着,心里得意得不行。为此张方妈妈批评我,她说姿势不正确是要危险的,我必须双并向前平伸,坐得端端正正向下。我接受了张老师的意见,但每当我下开始的一瞬间,总是快速改变主意。我依旧我的姿势下去,心里想着,请让我保留这个自由吧,这是我在中班惟一能展示自己的地方。但是在那个下午,我并不想打梯,也不想以此赢得小朋友们的羡慕。那个下午我登上梯似乎就为了挨着陈非跟住陈非。排在他前边的小朋友已经蹲下准备了,再有几十秒钟就到陈非了。陈非洋洋得意,打梯时还不忘拿着他的英国铁猴。正是陈非手中的铁定了我的决心——这时我方才明白当我午睡醒来,当我排在陈非后走向梯的时候,我是有一个决心的。现在我的决心就要实现了,也许还有一秒钟。我环顾四周,光透过银杏树扇形的叶片洒向我们的幼儿园,草坪上有斑斑驳驳的光影;我母亲张方正专心致志地在槽尾上弯腰接应陈非前边那个小朋友。我觉得嗓,我向陈非左边移动了一小步,我伸了右手…陈非在我前消失了。我看见他朝下地栽了下去,他没有落槽,他从槽右侧翻向半空,落在一堆废铁上。我听见了“噗”的一声,我看见陈非上冒血来,我想他是死了。当我把视线转向槽时,我看见我的母亲张方瞪大双正仰看着稳稳地站在梯上的我。就在我们母女光对撞的一刹那,我知我母亲什么都明白了,她是真正的目击者,而在场的其他任何一个孩都无以对此事产生作用。她冲我竖起右手的指,把压在嘴上。我立刻意会那是一个信号,一个叫我别声、同时也令她自己别喊来的信号。从此我母亲瞪着大指压在上的那个姿态几乎终生陪伴着我。那是1958年的一个下午,我5岁。

韩桂心讲到这儿便开始神经质地抖动双,这与她的衣着打扮不太相称。但我愿意原谅她这个失控的小动作,那个名叫陈非的5岁男生的死亡使我逐渐对韩桂心认真起来。我向她提了几个问题,我说当时梯上其他小朋友是否看到了你推陈非,他们有什么反应?韩桂心说她不知别的小朋友看见了什么,但当时四周安静极了,梯上下的孩没有一个人吭声,也没有一个人哭。似乎所有的孩都知事关重大,又似乎所有的孩都被这重大的事件吓蒙了。这些四五岁的孩既没有叙述一件突发事件的能力,也没有为一个死亡事件作证的资格。韩桂心说和她同班的那些男生女生,如今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们,即使见面彼此也不相识。几十年前与她同班的陈非死亡的目击者们,几十年来没有一个人曾经对当年的韩桂心小朋友提质疑。也许他们的确不记得她了,有哪个成人能够把幼儿园同班小朋友的名字牢记在心呢?韩桂心说她有时会从心里谢那些终生不再谋面的小朋友,她不知那究竟是一群孩的大智若愚,还是他们真的对她当时的行为浑然不知。我又问韩桂心说,你刚才讲到陈非从梯上栽下去落在一堆废铁上,依据北京路幼儿园的优环境,怎么能容许一堆废铁堆在梯下边呢?韩桂心说这正是我要对你讲的。那是1958年,全中国都在大炼钢铁,全中国都在盼望十五年内超过英国。当时赫鲁晓夫的目标是十五年内赶上国。咱们这座城市,开始了全民炼钢,全民修利,对了,还有全民写诗,这段历史你应该了解(对笔者)。那两年几乎全中国的人都成了诗人,或说都有可能成为诗人。诗每日的产量在乡村是以车为单位计算的,听我母亲说,那时候报纸经常报郊区某村农民拉着一车一车的诗作往市作家协会送。城乡上下,几乎每个单位都垒起小炉,街号召各家各贡献废铁,幼儿园老师和阿姨也四搜罗园内工房里的旧铁、旧铁车、三角铁,甚至报废的秋千链、铁转椅…至于为什么会有一堆废铁堆在梯底下,我从未与我母亲作过探讨,我只知幼儿园后院也垒起了小炉,老师和阿姨分作两班日夜守在炉前炼钢。我私下猜测废铁堆在惹人注目的游乐区内,多半是给来参观的人看的吧,那时北京路幼儿园经常接待各级参观者——包括你(韩桂心突然指着笔者)。幼儿园领导愿意让参观者得园来便立即看到幼儿园并不是个世外桃源,这里和全中国一样也满是大跃的气氛。哪一个领导者不懂得制造气氛的重要,他就不是一个称职的领导。那么,还有什么比废铁堆在游乐区的草坪上。堆在小朋友上上下下的梯旁边更气腾腾的大跃氛围呢?难那仅仅是废铁么?无论幼儿园领导还是前来参观者,都会从这堆废铁中看见一炉炉好钢,因为小炉就在后院。当前的废铁源源不断地投炉之后,我们离英国佬国佬为时不远矣。到那时制造一只小小的"铁猴要钱"又算得了什么——韩桂心说这最后一句话是她过若年之后才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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