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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3)

丑,就算是有意让“大丑又怎样?我在心里替她开脱,这时我也显得很卑鄙。这个染着恶俗的杏黄脚趾甲的女人,她开垦了我心中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自由主义情愫,张扬起我渴望变成她那样的女人的充满罪恶的梦想。十几年后我看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埃及艳后》,当看到埃及妖后吩咐人用波斯地毯将半的她裹住扛到恺撒大帝面前时,我立刻想到了驸胡同的西单小六,那个大人,那个艳后一般的人,被男男女女诅咒的人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把对西单小六的想告诉我的表妹白大省,我以为这是一个忌讳:当年是西单小六“夺”走了白大省为之昏过去的“大”再说,到了80年代初期,三号院那五间大北房又回到了住门房的简先生手中,西单小六一家就搬走了。她已经消失在驸胡同,我又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对白大省提起西单小六呢。直到有一次,大约两年前,我和白大省在三里屯一个名叫“橡木桶”的酒吧里见到了西单小六。她不是去那儿消遣的,如今她是“橡木桶”的女老板。

那是一间竭力摹仿异国格调的小酒吧,并且也弥漫着一异国餐馆里常有的人的膻气和桂、香叶、咖喱等调料相混杂的味。酒吧看上去生意不错,烛光幽暗,顾客很多——大都是外国人。墙上挂着些兽、弓箭之类,吧台前有两个南模样的女歌手正弹着西班牙吉他演唱《吻我,吉米》。我就在这时看见了西单小六。尽二十多年不见,在如此幽暗的烛光下我还是一就把她认了来。我为此一直藐视那些胡编造的故事,什么某某和某某十几年不见就完全不认识了并由此引许多误会什么的,这怎么可能呢,反正我不会。我认了西单小六,她有四十多岁了吧?可你实在不能用“人老珠黄”来形容她。她穿一条低领的黑裙一副葵形的钻石耳环;她的材丰满却并不臃,她依旧艳并对这艳充满自信;她正冲着我们走过来,她的行走就像从前在驸胡同一样,步态悠然,她的神情只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见过世面的随和。她看上去活得滋,也满足,虽然有俗。我对白大省说,嗨,西单小六。这时西单小六也认了我们,她走到我们跟前说,从前咱们过邻居吧。她笑着,要侍者给我们拿来两杯“午夜狂”——属于她的赠送。她的笑有一回味故里的亲切,不讨厌,也没有风尘。我和白大省也对西单小六笑着,我们的笑里都没有恶意,我们对她能一下从前胡同里的两个孩到惊异。我们只是不知怎样称呼她,只好略过称呼,客气又不失真实地夸赞她的酒吧。她开心地领受这称赞,并扬扬手叫过了一个正在远忙着什么的宽肩厚背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来到我们面前,西单小六介绍说这是她的先生。

那个晚上我和白大省在“橡木桶”过得很愉快。西单小六和她那位至少小她十岁的丈夫使我们慨不已。我们叹这个不败的女人,谜一样的不败的女人。白大省就在那个晚上告诉我,她从来就没有憎恨过西单小六。她让我猜猜她最崇拜的女人是谁,我猜不着,她说她最崇拜的女人是西单小六,从小她就崇拜西单小六。那时候她望自己能变成西单小六那样的女人,骄傲,貌,让男人围着,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她常常站在梳妆镜前,学着西单小六的样松散地编小辫,再三扯两扯扯鬓边的几撮发。然后她靠住里屋门框垂下愣那么一会儿,然后她离开门框再不得要领地扭着在屋里走上那么几圈。她看着镜里的自己,亢奋而又鬼祟,自信而又气馁。她是多么想如此这般地跑家门跑到街上,当然她从来就没有如此这般地跑过家门跑到过街上,也从没有人见过她摹仿西单小六的怪样,包括我。

那个晚上我望着走在我边显得人大的白大省,我望着她的侧面,心想我其实并不了解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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